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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來得突然，揉入江風(fēng)，能教人冷到骨子里。街上行人應(yīng)雨勢逐漸稀零，攤販也隨之散去。

鶴生打傘走入煙雨蒙蒙，踩著青石綠苔，由煙幕長廊的街角折入巷子，走不多步，正看見一濃一淡兩道身影從對面橋上遙遙走來。

濃的便是她了。小山眉，盤梳著漆黑油光的?兒，金鑲玉頭面點(diǎn)綴齊全。一襲洋紅散花裙拖著翡翠煙紗衫，袖挽泥金帶，點(diǎn)化桃花妝，乍看之下是俗氣了一些，不過輕裊裊花朵的身兒站在傘下的陰翳里，尚有幾分窈窕的意思。

一旁淡的則是隨身丫鬟，打了一把翠綠的油紙傘，手里提著食盒，臉上焦急萬分，像催促她什么。

她則不以為意地看了眼身后跟隨的轎子，從丫鬟手中持過傘來，提著裙子步履輕盈下了拱橋，盡顯女兒姿態(tài)，隱約似乎說的是：「打濕就打濕了罷，我心中明媚，才不在乎這些。」

「便是榮少爺吃了您做的食物，也不至于——」

「至于，太至于了！」她喜得幾乎飄飄欲仙起來，「整整十天，他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不枉費(fèi)我學(xué)得如此辛苦。」

她并非弱柳扶風(fēng)，也不似常言中端方的江南小姐，但勝在舉止?fàn)€漫，話中又帶輕盈愉悅，故面容被傘面遮卻，足以賞心悅目。

鶴生站在幽暗狹窄的巷中，遠(yuǎn)遠(yuǎn)盈望，她想象此刻站在這里的是榮卿，而不是她。想象榮卿與那女子初見時，心中會是漣漪叢生還是風(fēng)平浪靜。他又是以如何的心態(tài)、如何的目光看著父母之命的未來妻子。

歡聲笑語間，她終于受不住丫鬟的勸，上了轎子。婢子將簾放下，倩影消隱。鶴生的神思亦被那攏闔的簾帷掐斷。

說實(shí)在的，鶴生并不覺得那人有任何特別之處，或者說在江南這塊土地，但凡能稱得小姐的，哪個不是溫恭嫻雅、體統(tǒng)標(biāo)志，更不必說群英薈萃的京城。

那女子究竟不到如此驚艷，也不見得特殊，但坐在客棧橫榻上，鶴生卻總是想起她窈窕地走在油紙傘投下的陰翳里的模樣。

想起風(fēng)將她身兒輕輕一吹，衣服隨之瀲滟起伏時，嬌軟的身段若隱若現(xiàn)。

她似乎是有一些微妙的難以言喻的魅力的，鶴生想這種類型的女子，大抵天下男子都不會拒絕，自然道貌岸然的榮卿也不例外。

或許，榮卿也曾如自己一般，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她分花拂柳而來，心中便有片刻動容。

但不會拒絕與非她不可是完全不同的，而她，竟然是因此失眠了。

細(xì)長的打更人敲著梆子走過長街，此時已漏叁點(diǎn)，風(fēng)吹樹影，喧囂的夜風(fēng)將窗欞打得吱噶作響。黑暗中，她卻不住想起那個名字：

宋文卿。

別人口中她的孿生哥哥榮卿未過門的妻子。因?yàn)槭侵父篂榛榈木壒剩仕嗣种薪杂昧送粋€卿字。

她想她與他之間確實(shí)是存在著一些不可名狀且難以割舍的精神上的共鳴。縱使已經(jīng)時過境遷，可當(dāng)她再次聽見這個名字，心里仍像刺撓一樣，有些刺痛，更多卻是螞蟻啃噬一般的癢。

那種癢，來自心底某個隱秘的、不可觸碰的角落。

來自于她對可憎手足的命定之人、難以言喻的覬覦與好奇。

她被那種癢意折磨得睡不著，輾轉(zhuǎn)反側(cè)，徹夜難眠。

后來一天榮卿大病。

一夜月落星沉，她更加殷切地窺伺著他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