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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影一瞬鋪開,連黃沙深處都被那股鋒意壓得陷下去幾寸。傅寒燈心口一緊,幾乎本能地提劍去接,剛一接上,整條手臂便都被震得微微發麻。
蘭摧玉卻像是終于來了興致,紅衣翻飛間,一連壓了他七八劍,劍劍都壓在最難受的地方,偏偏又不真的傷他,只逼得他一退再退,又不得不一次次重新起劍。
“太鈍?!?
“太穩。”
“這里該斬,不是該擋。”
“這一劍都送到本尊面前了,你還想收回去?”
“傅寒燈,你是練劍,還是在給自己寫遺書?”
最后一句落下時,傅寒燈也逐漸被逼出了一點火氣。
他手腕一翻,原本被連擊得有些憋屈的劍意終于徹底放開,迎著蘭摧玉壓下來的那一劍便正面斬了過去!
鏘——!
兩道靈劍在半空重重撞上,黃沙轟然炸開。
蘭摧玉站在原地沒動,傅寒燈卻被震得退了半步,呼吸都有些亂了。可他抬起頭的時候,眼里卻分明比先前亮了一些。
蘭摧玉卻怔怔看著他,腦中莫名略過了另外一道陪練的身影……神色竟一時有些恍惚。
可他很快便意識到,那道身影……沒有這樣亮的眼睛。
無論是壓人,還是被壓,他總是安靜,冷淡,波瀾不驚。
那不是人。
是一把劍。
繼續行路的時候,傅寒燈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情緒不對,一路安安靜靜地陪伴著。
蘭摧玉偏頭再次朝他看過去,忽然道:“本尊打遍天下無敵手?!?
這一點,傅寒燈早就清清楚楚,他點頭,認真地望向對方,道:“我知道。”
“無敵注定孤獨?!?
蘭摧玉似乎在真情實感地感到憂傷,傅寒燈卻是微微張了張嘴,壓了壓眼底的那抹笑意,轉而卻又漫上了些許的心疼。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蘭摧玉的腦袋,蘭摧玉又道:“所以本尊往日練劍,只有劍靈相陪。”
傅寒燈微微一頓。
“他是唯一能與本尊打個平手之人?!碧m摧玉重新看向仿佛永遠也走不出去的黃沙地,目光平靜,卻又帶著難言的蒼涼:“但本尊有喜怒,他沒有……他只會看著本尊,像個傻子一樣,他也不喜歡從劍里出來,每次都要本尊把他砸在地上,發好大的氣……才肯出來作陪,一個人形的木樁子?!?
“本尊之前甚至想過,讓他去人間好好受受苦,磨出些性子再來見本尊?!?
蘭摧玉說罷,又緩緩笑了一下,道:“可我知道,若真去世間走上一遭再回來,他便不再是他了。”
這是傅寒燈第二次聽他提到懸鐸。
他自然知道,劍修均愛手中之劍,他也知道,那種感覺,與他對蘭摧玉的想法,或有不同。
可蘭摧玉好像只有提到懸鐸的時候才會這樣失神。
他們在一起多少年?他元嬰之時鑄劍,羽化之后為劍淬魂……近三萬年。
傅寒燈想不出來,三萬年,是一種怎么樣的概念……而自己與他在一起的這幾百天,于那樣長的年月里,又算得了什么。
黃沙之中,一座城池緩緩現出了輪廓,蘭摧玉從小舟上站了起來。
傅寒燈忽然想起他說的話——
“成神也會冷,甚至也會疼。只是到那時,寒暑痛癢都不過只是一念浮塵……你不會再受其困?!?
原來,走到那一步,便是這樣的……
舊事會來,舊念會動,可終究都越不過他的道。
三萬年尚且如此,那區區不滿三百天呢?豈不是……輕得連痕都留不下。
傅寒燈輕輕吸了口氣,心神卻因此更加穩固了幾分。
他要永遠留在他身邊,做可以陪他走上那條道的人,而不是……一抹注定被歲月掩埋的塵,
——
沉沙城是散修盟總部,位于九州邊界位置,地理位置雖然有些劣勢,但發展的卻是極好,整座城比落星城大了一倍不止,聽說里面常居修士便有近三百萬。
而且散修盟基本不與大宗門往來,城中很多重要位置也不會留給其他的宗門輪值,量天閣在這里都沒什么像樣的分部,更不要提遺匠盟那種本來就比較清高的器修了。
而三大派的人,在這里更是一個都見不到。
可修士之間有萬象簡可以互傳消息,傅寒燈帶著蘭摧玉進入沉沙城的瞬間,還是從其他的修士口中聽到了關于落星城那邊的傳聞。
“也不知道那些大門派到底在干什么,自打遺匠盟的舟陣被破之后,如今所有人都盯上了那個叫傅寒燈的家伙!”
“何止啊,聽說他在斷石嶺結嬰之后,太阿、瑯華、凌霄,全部都一窩蜂地往蒼梧洲跑,為了搶近路,傳送陣都炸了好幾座!”
“對對對,我聽說瑯華的也炸了,哈哈,只有停云城實在沒扛住,又舍不得炸陣,生生讓他們闖了過去。”
“這傅寒燈,不是散修么?怎么惹上那些大門派的?挖他們祖墳,還是搶他們祖師了?”
“看來你們還沒收到最新消息,喏?!币粋€修士直接取出了自己的萬象簡,指著上方的留影道:“看到沒,金岫門的旗子,他們根本不是在找傅寒燈,他們找的根本就是一個沒露面的人!”
有人紛紛往上面探頭:“紅衣……好看,極冷,劍意都要退……看一眼就想跪,還,還能引得本命劍預警?讓人道基發顫?甚至能讓地脈都乖乖聽話?!”
“這到底是在找人,還是在找神?!你推我干啥?。 ?
身邊的人,怯生生地朝著旁邊路過的人指過去,喃喃道:“紅衣,好看,剛才看了我一眼,我好像真的感覺……”
所有人都循著他的視線去看,可周圍人來人往,哪里還有什么紅衣人。
傅寒燈先用障眼法騙過了外面一干修為低微的散修,勾著蘭摧玉來到客棧之后,直接便要了一間上房。
他仗著有太微避照符,無法被人用神識探清底細,神色如常地隨小二一起走進去,將門關上并加了陣法之后,才開始從靈府里面取衣服,道:“你先……”
他看著坐在床上,眼神干干凈凈的蘭摧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無敵太久,蘭摧玉總是這副樣子,危機來了他沒在狀態,旁人緊張不已他毫無所動,剛才人家都把他的大部分特征都報出來了,他還站在旁邊一本正經地朝人家看……
傅寒燈吐了口氣。
在他身邊坐下來,道:“我們來得巧,今日花燈剛好開始,要不要先換一件新衣裳?”
蘭摧玉點點頭,道:“我想洗澡?!?
“……”傅寒燈唇角一揚,道:“我去準備。”
在他準備的時候,蘭摧玉已經來到了窗前朝外看,外面確實有人在忙忙碌碌地挑著花燈往上掛,天這會兒還沒完全黑下來,樓下隱隱傳來一陣香噴噴的味道,蘭摧玉用神識朝對面掃了一眼,立刻又喊傅寒燈,道:“對面那個店里,全是肉。”
傅寒燈將神識朝那邊掃了一眼,直起身體,道:“那是烤肉店,不然你在家休息一下,我去買點過來,咱們在屋里吃?”
像是生怕蘭摧玉不答應,他又去推開了后面的窗戶,道:“這邊的上房可以看到護城河,風景比那烤肉店里要好些。”
蘭摧玉便湊了過去,眼里多了幾分新鮮:“這沙漠之中,竟然還有一條這么大的河?”
“是一個散修羽化之后搬來的?!备岛疅籼筋^朝外面看,道:“這條河便叫渡仙河,也是因為這個,此處才會成為散修們最喜歡的城市,大家都覺得上頭有人在庇護他們?!?
“這人還怪好的。”蘭摧玉道:“要引一條河過來,可要費不少力氣呢?!?
他想了想,道:“那我們就在屋里吃!”
傅寒燈再次露出了笑容。
他先讓蘭摧玉去泡了澡,在他泡澡的時候,還給他擺了一些水果和一碗冰鎮的金絲乳露,蘭摧玉拿勺子攪了攪,一邊喝,一邊好奇:“居然還有嗎?”
“最后一碗了?!备岛疅舻溃骸安贿^這個我們自己也能做,你想要的話我抽時間煮給你喝?!?
蘭摧玉點點頭,一邊咬著嘴里同樣冰鎮過的水果,一邊用勺子撈起了乳露里面的金絲。
浴盆里霧氣騰騰的,熏得他臉頰也紅撲撲,蘭摧玉的頭發被挽在腦后,在浴盆里只露出半個肩膀,認認真真吃東西的時候乖巧極了,傅寒燈短暫放下心,又重新加固了防窺陣法之后,這才出門去對面打包烤肉。
打包的時候,還不忘留意后方蘭摧玉的動靜,只覺得跟他分別的時間格外漫長,仿佛一不小心,對方就會從視線里面消失。
耳畔又聽到有人在談論什么:
“聽說咱們沉沙城的城主這兩日也約了好幾個元嬰境的老祖過來,想弄清楚那些大門派到底在找什么呢。”
“這事兒當然得弄清楚,若真有什么大機緣降臨,總不能全讓那些大宗門給占了!”
“這事兒也不一定是機緣……”有人諱莫如深,道:“這次來的人里,好像還有兩個是天缺出來的……梅花娘和鬼手真君……你說,城主跟他們合作是什么意思???”
“咱們城主也是去過天缺討生活的嘛?!逼渌说故遣辉趺丛谝猓骸坝幸粌蓚€天缺舊友又怎么了?咱們散修盟人是挺多,可畢竟沒大宗門那樣占據天時地利,也就只剩這點人和了。”
“可天缺里面的魔修……會不會跟魔界有什么關系?”
這話一出,周圍倒是短暫靜了幾息。
傅寒燈接過食盒準備離開的時候,才又聽到有人低低嘖了一聲:“這要是能驚動魔界出手……那這傅寒燈身邊的人,來頭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重新回到房中,澡盆里面卻空無一人。
傅寒燈臉色一變,猛地朝著后窗踏了幾步,這才發現蘭摧玉已經換了新衣裳,披著有些半濕的發,正蹲在河邊看旁邊的小修士釣魚。
傅寒燈壓下狂跳的心臟,用共契傳聲:“先回來吃飯?!?
蘭摧玉很快便躍上窗戶,被傅寒燈從窗口抱了回來,他身上香香的,傅寒燈忍不住偏頭輕嗅了一下,鼻尖碰到了他頸間微濕的頭發,那一口清潤的氣息直直沁入肺腑,他的眼眸微不可查地暗了一下,喉頭也出現了細微的滾動。
卻又在蘭摧玉毫無所覺的時候,他已重新調整好狀態,輕輕把人抱到了桌前,還順手將他腳上沾了河泥的鞋給換了。凈手之后,將烤盤架上,放入火種,才道:“現在連沉沙城都知道我的名字了。”
蘭摧玉點頭,道:“那你也改個名字,叫鄧寒傅呢?”
傅寒燈:“……”
他點點頭,道:“有理?!?
蘭摧玉一本正經地給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肉,也不知道是被香到,還是被自己聰明到。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驕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