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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霜已經習慣了她的口是心非,瞥了一眼戚卓容露出的肩頭,那里還有一小塊紅痕沒有消退,看得她簡直想翻白眼。
就以她這縱容的架勢,嘴上罵得再兇又有什么用?以男人的劣根性,不得寸進尺才怪。
……
時間彈指一揮,兵荒馬亂間,就已經到了迎親之日。
“燕氏鳴姣,風骨高潔,厚德深義,稱母儀之選,宜共承天地宗廟。茲仰承天命,命以冊寶,立為皇后……”
后面的話,戚卓容其實沒太聽清。
她幾乎一夜沒睡,身上喜服重,頭頂鳳冠更重,她幾乎都要懷疑是不是裴禎元為了彰顯排場故意給她搞成這樣,幸虧她還有武功底子撐著,要是換個弱柳扶風的世家女來,豈不是脖子都要斷了?
天氣炎熱,額前金絲珠簾垂下,映著陽光在她眼前輕晃,晃得她快要睡著。
好不容易等到冗長的禮詞念完,她終于得以坐上車輿,獲得短暫的喘息之機。大樂在前,她坐在高高的輿駕之上,四周彩絳聯垂,襯得她在其中若隱若現。偶爾風大了些,吹得彩絳卷拂而起,露出她的身影,夾道圍觀的百姓便會一陣鼓掌歡呼。
借著鳳冠珠簾的遮掩,戚卓容抓緊時間閉目養神,心中對這個設計感到十分無語——從燕府到皇宮,慢慢行進怎么也得花上半個時辰以上,裴禎元這個小兔崽子,一邊恨不得將她這個皇后之位宣揚得前無古人,炫耀給所有人看看她的美麗與鋒芒,一邊又微妙地占有欲發作,把這輿駕布置得若隱若現,旁人想看清她今天的妝扮,還得憑運氣。
戚卓容勉強睡了一路,輿駕路過承天門,她睜開眼,看見百官朝拜。
那些支持她的、反對她的、或是對她無可無不可的,如今皆悉數跪于她的座下。
在心口沉眠的那點激蕩之意,終于在此刻有了復蘇之感。
抵達午門,鳴鐘鼓,停鹵薄。再進奉天門,她提起厚重的衣擺,在侍女的攙扶之下走下輿駕,抬起頭,看見了金燦燦的陽光,和長階盡頭等著她的人。
一直困倦的神思仿佛在這一瞬突然醒來,哪怕是隔著一重珠簾,哪怕其實還相距那么遠,她似乎也能看到那個人微微揚起的唇角。
于是她也忍不住微笑起來。
她正要往上邁出第一步,就見盡頭頂端的那個人忽然動了。
——他快步跑下了白玉長階。
戚卓容驚愕地看著他,連同她身邊的侍女,也是大吃一驚——流程里,完全不是這樣的!
這大喜之日,那件帝王常穿的金色龍袍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與她身上所著相似的紅錦金繡喜服。她早知他生得好看,穿什么都是意氣風發的年輕俊才模樣,可直至今日親眼見了他身著喜服的樣子,她才恍覺,原來他也可以有這般穩重成熟的一面。明明人都是一個人,明明他臉上的笑意與從前并無二致,但重色重彩壓著,他通身便顯出一種“男人”特有的氣韻來。
那種氣韻與他行及冠禮時不一樣,那時的他是天下人的帝王,是可以肩挑山河的熾熱與蓬勃,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只是她一個人的丈夫。
戚卓容看著他的同時,裴禎元也在看著她。
這套喜服紋樣乃是他親手所繪,百名織工縫了兩月有余才縫制而成,祥云牡丹,龍鳳銜珠,除此之外,自霞帔上垂下的兩條大帶,末端墜金玉,緞面上除并蒂纏枝吉祥如意紋外,還額外多繪了幾處劍紋。
鳳冠旁墜數條珠串,按從前制式,珠串尾當以暗紅大珠或赤金細鈴作結,可在她鬢邊,搖曳的卻是一柄柄細長鏤空的金色短劍。
最初這個圖樣給到工造局的時候,工造局還大呼不可不可,古往今來,成婚講究的都是吉祥美滿之寓意,哪有人會用這種圖案和式樣?更何況還是一國帝后的大婚,未免也太不吉利。但裴禎元十分固執,他不想要用濫了的合乎禮制的紋樣,那些普通女子所在意的柔潤、雍容,相信戚卓容也無甚興趣。
果然,最后戚卓容還是選了他親繪的一版。
什么吉不吉利,有他和她在,哪會有什么不吉之事。他就是要讓她做這大紹獨一無二的皇后,享獨一無二的待遇,她的喜服、她的鳳冠,便是她與她們最大的不同。她是要翱翔四海的鳳凰,劍氣掃六合,清嘯動九霄,她生來就不該是那籠中嬌養的雀。
珠簾半遮,卻難掩她驚世風華。
戚卓容怔怔地看著他:“你來做什么?”按理來說,應該是她獨自一人走上長階,而他在盡頭等著她的到來。
裴禎元笑道:“來迎你啊。”
那么長、那么長的臺階,他才舍不得她一個人走。這樁婚事本就是由他強求得來,要不是禮部那幫官員死活不答應,他甚至都打算親自去燕府登門迎親,最后還是禮部以出動太多禁衛軍會影響百姓生活為由,才終于把他勸住。
無視周圍官員的一切目光,他執起她的手,往長階上走去。
空曠的長階,除了風和陽光,就只有他們。
他摩挲著她掌心的薄繭,滿腔喜悅與酸澀無處釋放。喜的是他終于得償所愿,迎她為后,酸的是她這一路走來太過辛苦,她生命最該美好的前十幾年,他從未參與過。
不過還好,還有機會。
他緊扣住她的五指,正在神思震蕩間,就聽到她說:“你累嗎?”
裴禎元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當然不啊!”
哪怕昨夜激動得一晚上沒睡,他也一點不累!不僅不累,還感覺體內充滿了力量!
戚卓容:“……年輕真好。”
初初驚艷過后,擺在她面前的就是殘酷的現實。雖然她身體底子好,頂著至少十斤重的鳳冠也能爬完臺階,但一想到后面還有更禮服、謁廟禮等事務在等著她,她就想掐一把自己的人中。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焦躁,裴禎元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一輩子就這么一次,再堅持一下,成么?”
戚卓容:“……嗯。”
裴禎元:“等晚上,朕就把帝璽和鳳印一起給你。”
戚卓容頓時精神一振:“好!”
裴禎元只能笑笑。
他們登上最高處的臺階,站定,回首望去。
京城繁華,盡收眼底。百官如棋,山呼萬歲。
戚卓容深深呼吸,這高處的風,都比下面的清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