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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禎暄登時瞪大了眼,失聲道:“母妃!”
趁此機會,司徒馬指間銅丸疾射,撞在裴禎暄手腕之上,他吃痛一歪,戚卓容便腳底一旋,如風般飄到了司徒馬身邊。
裴禎暄此刻也顧不上戚卓容了,噗通一聲跪在王太妃身邊,急急道:“母妃,你有沒有受傷!”
王太妃抬起頭來,一張保養精致的臉,此時粉黛未施,透出些許憔悴來。
“暄兒,是母妃無能……”她悲泣道,“早在幾日前,他們便潛入黎州,殺了王府守衛,將我劫了出去……母妃沒有辦法給你傳信……”
裴禎暄連忙捂住她的嘴,抬首盯著戚卓容,惡狠狠道:“我母妃不過是個閨中婦人,什么都不懂,她身子不好,留在府上養病,根本不知我起兵之事!你們少用這些下作手段恐嚇于她!”
“真是母子情深啊。”
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淡漠的稱贊。
裴禎暄猝然回頭,便看見絲繡屏風之后,正坐著一人。那人周身裹著厚厚的絨毯,長發披散,面容若隱若現,一身非凡氣度。他身邊立著一名高大統領,持刀而護,半個腦袋露出在屏風之外,能清晰地看到他銳利如隼的眼神。
他們二人一站一坐,在那角落里,在原本的黑暗里,不知靜靜地看了多久。
“裴禎元——”裴禎暄暴起,手持匕首,向他攻去。
嘩啦一聲,長刀劈裂屏風,魏統領人身已至,匕首落地,刀鋒橫在了裴禎暄頸側。
裴禎元連坐姿都未變,白色的絨毛圍在他臉側,將他襯得更是如冰雕雪塑。他擁著一個暖手爐,扯了扯嘴角。
戚卓容雙手環胸,輕嗤一聲:“王爺,你費盡心機,讓替身起兵引開朝廷注意,若是能成,便是自己掙的功績,若是不成,你便偷偷潛入宮中,趁著我們放松警惕之時,刺殺陛下。可做了這么多,你怎么到現在都不關心一下,床上被你刺中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裴禎暄被魏統領挾制,惱怒道:“無非就是你們安排的替死鬼罷了!休要誆我!我母妃已在你們手上,現如今,已沒人可以威脅我!”
他話音剛落,王太妃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臉色大變,不知哪來的力氣,竟雙手一掙,推開兩邊的禁衛軍,往御榻前踉蹌奔去。
禁衛軍未動,只定定地站在原地,仿佛根本不在意她的逃脫。
御榻前,床幃被撕裂了一個巨口,殘破潦倒委頓在邊,而榻上的人,蓋著錦被,左胸一道深痕,新鮮的血液氣息迎面撲來。
王太妃晃了晃,跌坐在地。
“母妃!”
王太妃這般反應,讓裴禎暄腦子里頓時涌出一個不妙的猜測。
魏統領幾乎是將他扯到了內殿床邊,押著他,逼著他去看清床上的人究竟是誰。
裴禎暄臉色慘白,喃喃道:“宋、宋大人……”
戚卓容走過去,伸手測了測,嘖了一聲:“王爺,是不是太黑了您看不清,下手也不下準點,這人還沒死呢。”
“還沒死……還沒死?”王太妃忽地一振,全然不顧他人目光,撲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捧住榻上人的臉,哀聲喚道,“宋長炎……宋長炎……”
他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全都是東廠嚴刑拷打后的痕跡,半干的血漬印在他的囚衣之上,而如今,他奄奄一息,生死不過旦夕,而他左胸那道致命傷口,乃是拜裴禎暄所賜。
王太妃眼淚簌簌而下:“長炎,你醒一醒,我不逼你了,你醒一醒啊,長炎……”
裴禎暄不忍再看,轉頭怒吼道:“你們早知道!卻要這般玩弄于我的母妃!”
戚卓容攤手:“我們不知道啊。原先只是懷疑宋大人與肅王府有什么不為人知的關系,正好你也說了,得有個替死鬼,眼下大牢里也沒有合適的人,不如便讓宋大人來試一試,反正他早就與你們勾結在一起……嘖,只是眼下,王太妃與宋大人的關系,好似比我們想象得更加復雜一些呢。”
說罷,她看向裴禎暄的目光也變得耐人尋味了起來。
裴禎暄一凜:“你什么意思?”
一旁的司徒馬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就在這時,似乎是聽到了王太妃的凄聲呼喚,宋長炎微微睜開了一線眼睛,呼吸微茫如縷。
王太妃頓時驚喜道:“長炎!”
宋長炎看著她,仿佛有什么話想說,但目光觸及后面的裴禎暄,眼神頓時變得柔軟了許多。
他動了動唇,微不可聞道:“暄……暄……”
裴禎暄哽咽道:“宋大人,我、我不知道床上的人是你,我以為是裴禎元……他們算計我!”
宋長炎道:“無、無妨。”
他被下了藥,被抬到這龍榻之上的時候,便已知輸局。他心下悲愴,卻無能為力。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可裴禎元與戚卓容,他們哪怕屢次跳進他的陷阱,卻又總是有辦法從陷阱里爬出來。難道真的是他老了?或許是罷。
他這一生過得曲折,到頭來無權無勢,連個身邊解語的人都沒有。
但……至少他也曾有過微渺的希望,哪怕現在他的兒子易容作太監打扮,也依稀可見他的影子。
“我早走一步……在……下面等你們……”許是回光返照,宋長炎眼中竟迸發出了些許色彩,說話也清晰了許多,“來世……我們再做一家人……做個……普通人……”
王太妃頓時一僵,她下意識扭頭看向裴禎暄,就見裴禎暄睜圓了眼睛,驚疑不定地望著宋長炎。
宋長炎還在道:“暄……暄兒,我們……總是躲躲藏藏……臨死前……能不能聽你……喊我一聲爹。”
裴禎暄猛地倒退了一步。
宋長炎見他這幅模樣,也不由一頓。
裴禎暄不敢相信地看向王太妃:“母妃?!”
王太妃垂著頭,不敢看他,囁嚅道:“暄兒,你我必死無疑,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