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糕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小皇帝停步回頭：“何事？”

安樂王一揖：“小王的弟弟，確實(shí)是死了。”

小皇帝定定地看著他，微微一笑，說：“朕知道了。安樂王舟車勞頓，不妨在京中歇兩日再回去。”

安樂王：“多謝陛下，小王告退。”

“陛下。”這次又是戚卓容叫住了他，“工匠石昆……如何處置？”

小皇帝望著戚卓容，忽而柔和了眉眼，像是悲憫般地道：“這等小事，就不必來煩朕了。這石昆如何處置，由戚卿自己決定。”

第57章 原來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的……

常泰四年春末,大理寺重審十二年前燕良平一案，經(jīng)核實(shí)，確為人為冤案無誤。當(dāng)年所涉官員悉數(shù)下獄,其中首輔陳敬連同兵部左侍郎陳鴻疇，更是被皇帝親自判斬,不日便將行刑。所有人都極力與之撇清關(guān)系，同時爭相上書,互相揭發(fā)，一時之間朝中群魔亂舞,皇帝被迫宵衣旰食,處理政務(wù)。

而當(dāng)年冤案中的朝官,則被全部追封，翻案的告示貼遍大紹州府,以正其清名。流放在外的各家族人也被盡數(shù)召回，發(fā)放恤銀，分配田宅,恢復(fù)良籍。這些人視履霜為恩人，都想來戚府拜見一番,可都被履霜遣人一一謝絕了。

履霜站在東廠大獄門外，番役見她猶猶豫豫的樣子，好心提醒道：“督主才剛進(jìn)去,不會這么快就出來的，姑娘要不先回屋等等？”

履霜想了想，問：“廠中有酒嗎？”

番役道：“這倒沒有,督主規(guī)定不許隨意喝酒。”

“那你們找個人陪我上趟街罷。”履霜說，“我一個人也不大方便。”

番役連忙應(yīng)好，像履霜美得如此招搖的女子,走在大街上確實(shí)太過惹眼，而她最近風(fēng)頭又盛，身邊肯定得有人保護(hù)。

履霜站在原地等人來接，望了那黑漆漆的大門一眼，終是嘆了口氣。

戚卓容抵墻而立，望著面前灰頭土臉的石昆，一言不發(fā)。

火光映亮了她的半邊臉龐，石昆看著她，越看越覺得她脫下了那一身御賜飛魚服后，身形就顯得單薄起來。他有些不知所措，這戚公公自打進(jìn)了牢門，就一句話也不說，他想開口都不知從何開起。

陛下說他不受大理寺審理，全權(quán)交由戚公公處置，他想不明白這是為什么。若是為了給那位告狀的關(guān)履霜姑娘出氣，那為什么現(xiàn)在卻不見她的人影？莫非是戚公公有什么話要單獨(dú)交代？

正當(dāng)他胡思亂想間，就聽戚卓容啞著嗓子開口：“你與燕良平，有多少交情？”

石昆一愣，小聲道：“小人不敢與燕大人攀交情，只是從前鑄造模具時，燕大人監(jiān)工，小人做工，一來二去，就這么認(rèn)識了。但燕大人是官，小人是民，也就燕大人寒暄的時候小人應(yīng)上兩句，從不敢主動攀談的。”

“他是個怎么樣的人？”

石昆垂頭：“燕大人……很好。他雖然對工藝要求極嚴(yán)，但是從不打罵工匠，也很少發(fā)脾氣。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還會自掏腰包，請我們這些做體力活的吃點(diǎn)好東西。偶爾閑暇的時候，他還會講他家中的趣事，大家都知道他有個賢惠的夫人，也知道他家的公子三天兩頭就闖禍，還知道他有個生病的小女兒，寄養(yǎng)在城外庵堂。小人還記得，那批火炮封庫的時候，燕大人還笑著說，今天終于可以早些下值回家，因?yàn)樗男∨畠嚎煲貋砹耍伤洗未饝?yīng)要買的新衣服還沒買，得趕緊回去買好。”

他越說越羞愧，到最后都沒了聲音，只把頭深深低了下去。

“他從來沒有虧待過你，你卻要這樣待他。”上方傳來戚卓容平靜的聲音，可聽在石昆耳中，卻仿佛刀割一般。

“小人也是沒有辦法啊！”石昆道，“那陳家以命要挾……”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處，你對抗不了陳家，可是我也不可能原諒你。你能過十二年的富貴日子，難道不是連本金都是從人血里撈起來的么？”戚卓容緩緩蹲下，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輕輕放在了他的面前，“你在東廠，應(yīng)該也聽說過陳子固是怎么死的了吧？我不會讓你死得那樣凄慘，留你個體面，不沒收你的財(cái)產(chǎn)，也不動你的妻兒。只要你老老實(shí)實(shí)地把它喝了。”

石昆顫抖著抬起頭，看向面前的瓷瓶。

它那樣小，只有一個指節(jié)的高度，又是那樣白，像是上好的白玉瓷花瓶精縮而成，連瓶身都雕刻著細(xì)細(xì)的紋路，仿佛是什么精美的作品一般。可這樣好的瓷瓶，卻裝著取人性命的東西。

意料之中的結(jié)局。

石昆心如死灰道：“小□□兒無辜，督主能容下他們，小人已是感激不盡。”

他伸出手，拔開瓷瓶的軟塞，摩挲著那光滑的瓶口，躊躇了一會兒，懇切望向戚卓容：“督主，小人可否問一句，小人死后，尸體會如何處置？”

“燒了。”戚卓容面無表情地說，“一絲一毫，都不會給你的妻兒留下。”

石昆雙眼通紅，喉頭滾了幾滾，終于眼睛一閉，仰頭灌了下去。

那毒/藥冰冷又粘稠，令人想起泥塘里的草蛇，就這么一路滑進(jìn)了肚子里。

“石昆，你的妻兒，尚有遺物可以祭奠。”戚卓容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可你有沒有想過，那些無辜枉死的官員，全家不是抄斬就是抄家流放，沒有一個物件能剩下來，就是想祭奠，也無從祭奠了。”

石昆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如果你到了下面，見到了燕良平，或者他的家人，就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來托夢。”戚卓容移開目光，仰頭望著黑黢黢的監(jiān)獄天頂，聲音飄忽，“這么多年，我從來，從來沒有一次夢見過他們。”

石昆身體痙攣了一陣，隨即驀地倒了下去。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有沒有聽清。

戚卓容垂下眼，看著他雙目圓睜，失去焦距，又看著他唇色烏紫，以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永遠(yuǎn)地僵在了那里。

又一個人在她眼前死了，可她的心情竟然沒有半絲波動。

沒有喜悅，沒有悲傷，沒有釋然，更沒有痛快。

就好像，這個人死得，沒有任何意義一樣。

戚卓容按住自己的心臟，感受著它一次又一次微弱的跳動，這才能感覺到，原來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的、溫?zé)岬娜恕?

她走出廠獄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履霜手里提著兩小壇酒，站在門口等她。

戚卓容腳步一頓：“你來做什么？”

履霜瞥了一眼旁邊的番役，道：“我心里難受，你能陪我喝點(diǎn)兒么？”

戚卓容：“好。”

她低聲吩咐了幾句，番役便進(jìn)去收拾尸體了。戚卓容與履霜走進(jìn)小院，在院中那棵移栽的大玉蘭樹下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