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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卓容手持火把,湊近了去照他的臉。陳子固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往后躲避,然后就聽她輕嗤一聲,說:“也不過如此。”
她將火把插在了刑架邊,這回終于可以清清楚楚、大大方方地看著他。
陳子固被她看得渾身發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怎、怎么了?小人之前說的都是真的,沒有瞞著的!”
“確實沒有。”戚卓容點頭,“我這次來,不想和你聊賭坊,我們聊點別的。”
“聊什么?”陳子固呆了呆。
戚卓容斜倚在墻上,問他:“江婉娘此人,你可記得?”
陳子固茫然地望著她,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想起來:“誰?”他試探著問,“是……是被小人買過的女子嗎?”
戚卓容定定地看著他,越看越覺得好笑,最后竟然真的笑出了聲。她扶著墻,一邊笑得連肩膀都在顫抖,一邊從刑具里取了把帶倒刺的鐵鞭,朝他走來。
陳子固大驚失色,慌亂道:“督主!督主!小人馬上就想起來了!”他腦門冒汗,情急之下靈光一現,脫口而出:“江婉娘!是江家那個懸梁自盡的小娘子!”
然而那一鞭還是狠狠抽在了他的身上。
陳子固頓時一聲慘嚎,皮肉翻卷綻開在空氣里,血滴將衣袍與身體緊緊黏在一處。
“小人知錯!小人知錯!”陳子固痛得死去活來,恨不能在地上縮成一團,可他偏偏被鐵鏈綁在這刑架之上,稍微一動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也無暇多想,只知一味地喊:“是小人當時豬油蒙了心,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強逼那良家婦女!小人不是人!真不是人啊!督主,小人已經知錯了,您大人有大量,饒小人一命,小人必當做牛做馬報答,把所有的積蓄都拿去孝敬江家二老,跪在地上磕頭道歉!總之求您,留小人一命啊!”
又是一鞭狠狠落下,這一回,陳子固的聲音戛然而止,只見他雙眼緊閉,渾身抽搐,口里卻是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了。
“她是被你逼死,你卻連她是誰都記不清……這世上的女子,對你們這群人來說,都是什么?是物件嗎?就賤得連草芥也不如嗎!”她嘶吼道,“你可知她本來是怎樣一個女子,她那樣柔弱、那樣膽小,平生最怕疼痛,可你竟能將她逼成那樣,逼得她別無選擇,生生將自己吊死!”
小的時候,她記得婉娘也來他們家玩過幾回,偶爾嬉鬧時跌在地上,皮都沒破,便會痛得默默流淚,最后還得她這個常年喝藥的病人去哄。而罪魁禍首,她的哥哥,多半是會被親娘揍一頓,然后押著去跟婉娘道歉。婉娘接了哥哥的飴糖,便破涕為笑,去拉他的手,引得她在旁邊大聲起哄。
那樣單純快樂的光景,就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一樣。
戚卓容想象不出來,這樣的一個女子,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將自己掛在了那三尺白綾之中。她也不知道,哥哥在江家墻頭枯坐的那七個日夜,看著自己的未婚妻從入殮到出殯,又是怎樣一種心情。
陳子固微微睜開了眼睛,看到戚卓容通紅的雙眼,看到她眼中落下的大顆淚滴,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你和她……”
“是你!是你!”他忽然像瘋了一樣,仿佛忘了身上所有的傷口和疼痛,用力地掙扎起來,“是你找人偷襲的我!你是讓我當了三年的傻子!戚卓容!你和江婉娘有私情!就為了個女人,就要用這樣不入流的手段報復我!”
“陳子固。”她眼中最后一滴眼淚落盡,再抬起頭來時,又是幽暗的笑意。
“你想干什么!殺了我嗎?來啊,來啊!”陳子固自知活命無望,愈發癲狂起來,“你殺了我又如何,你這個閹狗,江婉娘她早就是我的人了!還未及笄的少女,別有一番——”
呲啦一聲,鐵鞭甩過,他的臉像是被一分為二,從左到右,沿著唇路生生撕開一個深可見骨的豁口,頓時血流如瀑。
下一瞬,戚卓容按住鞭把,拇指一勾,便從把身勾出一片薄薄的刀鋒來,毫不猶豫地扎進了陳子固的身體。
陳子固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著她。
“畜生。”
然后她拔了出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瘋了一樣,在他身上扎出數十個刀口。最后扎進他的心臟,手腕用力一旋,刀尖便發出了攪動一周的細碎聲音。
陳子固仍是瞪大了眼睛,只是這一回,他的頭重重垂了下去。
鼻腔被濃重的血腥味所包裹,手上滑膩得幾乎握不住把。
戚卓容劇烈地喘起來,踉蹌著倒退幾步,扶住了審訊的桌案,這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站得連火把的光都微弱了下去,她才如夢初醒一般,打開刑房的門走了出去。
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樣。
她穿過長廊,踏上臺階,然后敲開了沉重的獄門。
獄外月光如洗,她滿身血污,將門口的獄卒都嚇了一大跳:“督主?”
“我無事。”她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睛。
京城的春天,真好啊。
“給陳子固收尸,用白布包了,送到城西陳府去。”
獄卒們對視一眼,暗自心驚:“……是!”
戚卓容洗了手,凈了面,更了衣,才終于回到宮中。
已是丑時,英極宮的窗戶卻還亮著。她一怔,尚未開口,門口的小太監便道:“陛下說,他在等戚公公。”
戚卓容推門而入,步入內殿,便見床邊擺了一張小幾,小皇帝散著頭發,披著薄被,正低頭批閱奏折。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烏黑的眼睛,倒映出滿屋燭輝搖曳。
他擱下筆,皺了皺鼻子:“你身上什么味兒?”
“剛殺了人,雖然換了身衣服,但怕還有味道,因此穿了件熏過香的。”戚卓容道,“陛下若不喜歡,下次就不熏了。”
“無妨。”小皇帝道,“司徒馬回宮的時候,已經跟朕說了大概。你在外面留了這么久,又是去殺了誰?”
“陳子固。”
小皇帝一愣:“他的案子還未結,為何現在就殺了他?”
“臣累了,容臣延后再稟,行么?”
“好。這種人,死了就死了罷,反正證據都全了。”小皇帝溫聲道,“明日不用上朝,你多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