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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眾人彼此對視一眼,俱都默默笑了起來。
“還是首輔大人眼光長遠。”一人道,“那此次與瓦剌交戰,朝廷可要派監軍前往呢?”
朝廷派去的監軍多為皇帝的心腹宦官,為的就是監督和監視軍隊,但根據歷代經驗來看,大多數時候駐守塞外的將領們并不把這些監軍放在眼里,不僅僅是因為對宦官的生理歧視,更是因為這些來自內廷的宦官眼界狹隘還總愛指手畫腳,總能輕易惹得沖殺在一線的粗漢子們勃然大怒。
因此,在大紹,監軍并不是什么好職位,有些門路的宦官都樂意去當個外放的礦監稅使,安全又有油水可撈,而不是去當個苦哈哈的監軍,聽著威風八面,其實風餐露宿,說不準哪天就“犧牲”在了戰場上。
“自然是要的?!标惥吹溃岸乙呀浂巳诉x?!?
……
“什么?”戚卓容震驚道,“讓奴婢去當監軍?”
小皇帝咬著牙,臉色陰沉:“朕今日去跟母后用午膳,本想試探一下她的心思,愿不愿讓你正式升任掌印,誰知剛提了個你的名字,她便說昨日內閣已批復了梁總兵的奏折,允他遠征在外,可應急作戰,事后再報。同時由你任監軍,率一批兵馬糧草押送至邊境,以助梁總兵一臂之力。”
戚卓容眼前一黑。
不是她貪生怕死,而是當監軍有什么前途?贏了,軍功又不是算她的,輸了,她一定也掉腦袋了。她和內閣沒什么往來,內閣沒必要這樣針對她,唯一的可能就是太后或者是陳敬對她起了疑心,又不便直接動手,便趁著這個機會借刀殺人。
現下已無暇去管他們到底是從哪里起來的心思,或許是覺得她起勢太快,不可小覷,將來定是個脫離掌控的禍害;也或許是她行事哪里有疏漏,被他們察覺與寒門有往來;又或許只是單純因為她不是由他們親自培養,所以信不過把她放在小皇帝身邊……但無論如何,她好不容易才在宮里站穩腳跟,怎么能就這樣輕易放下?就算她運氣好,戰事結束后還能回來,可遠離權力中心多時,這宮里還能有她的位置嗎?甚至是……這小皇帝心里,還記得她這個人嗎?
“陛下……”她咬了咬嘴唇,“奴婢不想去。”
“朕也不想你去。可是,可是,唉!”小皇帝煩躁地走來走去,“監軍也并不是隨便抓一個人就能去,總得有些資歷,不能讓軍隊覺得朝廷輕賤了他們。這宮中宦官現在屬你最大,要是放在之前,還能從劉鈞手底下找幾個資歷深一些的去當監軍,可他們……”
可他們都已經在劉鈞被砍頭后,被戚卓容以同黨之罪處置了。新換上來的一批宮人,都是戚卓容親自挑的小年輕,這批人還沒見過什么太大的世面,只怕是看見一具尸體就要哭爹喊娘了,更別提在那血雨腥風的邊塞待上許久。
“當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戚卓容望著小皇帝。
小皇帝垂著腦袋不敢看她,囁嚅道:“朕……朕下午去找太傅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換人押送一下兵馬糧草,也別要什么監軍了……”
“理由呢?”
“理由……理由……”小皇帝聲音愈發低迷了下去。
根本找不到什么理由啊。邊境起戰事,朝廷派監軍,這是自古就有的事,沒有道理能打破。何況人人皆知梁家若是此次戰勝,便會有功高震主之嫌,他若主動撤除監軍一職,還不知會引發多大猜疑。
戚卓容看了一會兒,見他面色雪白,也不想再為難他。只嘆了一聲,說:“罷了。就算這次不去,以后還會有別的事等著。陛下寫詔書罷。”
“戚卓容?!彼鹉?,期期艾艾地看著她,“你是不是也覺得……朕沒有什么用?連想留個人在身邊都留不住。”
“不是陛下的錯?!彼饩氐孛嗣哪?,“這一切都是天意,偏偏瓦剌在這個時候打了過來,又偏偏奴婢是最應該去做監軍的那個人。陛下羽翼未豐,所以處處受到掣肘。”說著,又忍不住嘆了口氣,“恕奴婢多嘴問一句,陛下和梁總兵那邊可有來往?”
小皇帝迷茫地搖了搖頭:“從未見過,也不了解?!鼻皫啄瓴⑽从腥绱舜笠幠5膽馉帲鹊郛斎灰膊粫f,再往前,他還不到記事的年紀。
“既如此……”戚卓容揉著眉心笑了笑,“看來這一次,奴婢還是非得幫陛下走一趟不可了?!?
小皇帝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不由急道:“可是那邊很危險!朕聽說,從前去漠北做監軍的大多都死了,少數幾個回來的也是落了一身病根?!?
“從前去的都是貨真價實的太監,可奴婢不是。”她安撫性地捏了捏他指腹的軟肉,道,“奴婢與他們不同,他們本就身體欠佳,又面白體瘦,怎扛得住塞外風沙?可奴婢是個粗人,又有武功傍身,不怕那些的。何況監軍而已,又不需要親上前線,還不至于那么容易死。就算死了,也是為國捐軀,左右奴婢此生大仇已報,沒什么遺憾了,死在邊疆也不枉我大紹子民的一番氣節?!?
“呸呸呸!”小皇帝抽出手來,在她臉前揮了兩下,“朕禁止你說晦氣話!他堂堂漠北軍,戰名在外,若是連朝廷的監軍都護不住,還護什么百姓!”
“好。有陛下龍氣庇佑,奴婢和漠北軍自是會安然無虞?!彼D了頓,“什么時候出發?”
小皇帝垂眼,摳著龍袍上的刺繡:“三天后?!?
“三天啊。”戚卓容蹲下身,托住他的下巴,讓他看向自己,“陛下,此行一去,不知要有多久才能回來,您可還有什么事需要奴婢去做?”
小皇帝愣了愣,才磕磕巴巴道:“沒有……”
“那陛下且把圣旨擬了,奴婢先去收拾行李?!彼酥恋钔?,喊來一旁聽值的小太監,“咱家將有外務在身,不日就將離宮,爾等這些日子機靈著些,記著如何伺候陛下。若是出了差錯,可沒有咱家幫忙頂著,太后是要直接問罪下來的。”
小太監忙道:“公公請放心,奴婢們平日里都記在心上,萬不敢出紕漏?!?
戚卓容安排完英極宮一干宮人,便回自己的屋子里去收拾。當務之急是先把床下的暗柜拆了,把里面的裹胸布縫入中衣里藏好,而后再把一應衣物收拾打包,其他的器皿用具一律不帶,留在宮中。
劉鈞與陳敬的往來手信她當然也要帶著,可成日貼身放著也不是辦法,她琢磨了一會兒,想出了個大逆不道的辦法。宣詔圣旨用的都是上好的綾錦織品,雙面縫制,兩端繡以暗紋飛龍,以顯厚重大氣,等她接完小皇帝的旨,就可以偷偷剪開來,把手信塞到雙面錦中,再重新縫好,相信也不會有人敢偷了圣旨翻來覆去地檢查。
當這個監軍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她勢不如人,只能隨波逐流,無法反抗。如何與漠北軍相處可以路上再想,眼下只剩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如何確保自己回京后仍能受到小皇帝的寵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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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卓容離京那日,天氣很好,連霜都沒怎么結。
“奴婢本想著,若是下點雨、下點雪,還能渲染一下離別的凄清,不成想這老天爺也太識大體了,為了免去將士們的辛苦,是個大晴天呢?!彼_玩笑道。
小皇帝卻悶悶不樂,拽著她的衣角不愿撒手。只有這時候他才會顯出孩子氣的一面來,并且執著地想要撒撒孩子氣。
“好了,時辰耽誤不得。”戚卓容把衣角從他手里抽出來,拍了拍他的肩,“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奴婢只是暫時離京,又不是一去不回,陛下何苦搞得這么悲情。”
小皇帝仰起臉來:“戚卓容。”
“嗯?”
“聽旨。”
戚卓容不明所以,但還是按例跪了下來。
小皇帝背著手,緩緩道:“朕命令你,無論如何,活著回來?!?
戚卓容深深叩首。
小皇帝轉過身去,背對著她,郁郁道:“你走罷。”
戚卓容起身,撣了撣衣袍,行了個禮:“陛下保重,奴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