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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聲音被風送到他耳邊。
“那可真是謝你不殺之恩啊,戚卓容。”小皇帝勾著她的脖子,咬牙切齒道,“等回來你就給朕重新擬一份皇城布防圖!要你自己也溜不出去的那種!”
戚卓容笑笑。
她腳步很快,踩在屋瓦上猶如踩在棉花上,半點聲音也聽不見——自從劉鈞倒臺后,她頻頻出宮,荒廢了月余的輕功又被重新撿了起來,想不練好都難。
她帶著他偷偷翻出東華門,最后落地在一戶民宅之前。
小皇帝從她背上跳下來,很新奇地左右張望:“不是說有夜市?在哪里?”
“陛……小少爺,你且讓我歇歇。”戚卓容扶著自己的腰,靠在墻根喘了口氣。天可憐見,她背著一個八歲的小男孩兒在嚴防死守的皇宮里上躥下跳了這么久,簡直比被人追殺還累。
“好,那你先歇歇。”小皇帝很大度地擺了擺手,然后好奇地踱到了這戶人家窗下。半夜三更,既沒有睡覺,也不在玩耍,點著燈是在做什么?
戚卓容習武多年,比小皇帝耳聰目明得多,略一豎耳便聽到里面隱隱約約的聲音,嚇得趕緊把他往旁邊一撈:“小少爺,我歇好了,咱們這就去玩!”
第23章 而是因為朕喜歡你,朕相……
戚卓容拽著小皇帝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也不管后面的小短腿追不追得上。小皇帝追得好生踉蹌,剛想埋怨幾句,一抬頭就看見了滿街的花燈。
復迭堆垛,熊熊煜煜。紅紙琉璃,擠擠挨挨。
他眼睛唰地亮了起來,剛要往前沖,就一把被戚卓容拉了回來。她抬起兩個人交握的手,挑眉:“約法三章,嗯?”
“……喔。”興致被沖淡了幾分,小皇帝行走在人潮之中,一會兒抬頭看看頭上懸掛的各色彩燈,一會兒看看路邊的小攤販都在賣什么玩意兒。
他個子還不是太高,有些攤子需得踮起腳來才能看清,他只好一邊努力踮起腳尖,一邊伸長脖子往里面看。
“這是哪家的兒郎呀?長得好生漂亮。”吹糖人一邊舀著糖漿,一邊笑嘻嘻地看著他,“要不要吹只糖?很好玩的。”
小皇帝方才已經看了片刻,這吹糖人會將一個糖管塞到買家手里,讓買家均勻往里吹氣,糖管另一頭連著一只糖包,被氣吹得逐漸膨脹,在手藝人的擺弄之下被捏成各種小動物的模樣,拿在手里,既可觀賞又可品嘗,十分有趣。
小皇帝遺憾地搖了搖頭,拉著戚卓容走了。
戚卓容彎下腰,小聲道:“您若是想要,改日讓御膳房也倒騰一個,不難。”
小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吸引過去:“那里在做什么?”
“在賣藝。”戚卓容看了一眼里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人群,走到旁邊一個攤販旁,付了幾枚銅錢,便將攤子后幾張凳子壘起來,雙手往小皇帝肋下一插,把他提溜了上去。
小皇帝猛然被扶上高高的凳子,懵了一瞬,隨即喜笑顏開,朝戚卓容比了個拇指:“上道。”然后便喜滋滋地占據了最佳觀演席位,一會兒被賣藝人的吞劍噴火驚得齜牙咧嘴、面露驚恐,一會兒被賣藝人的唱詞兒逗得前仰后合,險些從凳子上栽下去。
他看完了一場演出,龍顏大悅,支使戚卓容去給賞錢。戚卓容把他從高凳子上抱下來,往他手里塞了一錠銀子,道:“小少爺不如自己去,與民同樂。”
小皇帝一想有理,拉著戚卓容擠入人群。賣藝人正吆喝著請看客給點打賞,冷不防一錠銀子從下面丟了上來,落在鐵盤里實實在在哐的一聲響,還帶余震的那種。一低頭,是一個眉眼精巧的小男孩兒,正笑盈盈地看著他,打扮雖不顯山不露水,但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大戶出身。賣藝人趕緊鞠躬抱拳:“多謝這位小少爺!小少爺還想看點兒什么?小人會的可多了!”
小皇帝只是抿嘴笑笑,又拉著戚卓容退出了人群。
他走了一路,看到了許多不曾見過的事物,聽到了許多不曾聽過的聲音,聞到了許多不曾聞過的味道,也有許多曾經只出現在戚卓容口中、如今終于得以一見的東西。雖然既不能嘗,也不能碰,但他唇角的弧度始終都沒有下去過。
——當然,街上魚龍混雜,遇到的也不全是好事兒。
比如眼下。
他本來只是站在路邊饒有興致地看人算命,結果突然聽到附近一陣吵嚷,扭頭一看,原來是兩個醉鬼當街打了起來。他還從沒見過醉鬼打架,一招一式又蠻橫又晃悠,好笑得很,結果戚卓容不欲多事,拉著他掉頭就走。
他還有點可惜,一步三回頭,卻見一個人直接拎了旁邊食肆灶旁的熱油,朝另一個人身上澆過去。結果不料那食肆附近地滑,醉鬼腳底一滑,一罐熱油脫手而出,徑直朝著他們灑來。
一聲驚呼尚未出口,小皇帝便覺得脖子一勒,腳下一空。戚卓容拎著他的后頸,急速飛身后退,衣擺一卷,衣袖一拂,半點油星也沒濺到他身上。
“小少爺還覺得好玩兒么?”戚卓容放下他,陰森森道。
他訕訕一笑。
“此處發生斗毆,很快便會有官兵過來。”戚卓容說,“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小皇帝輕咳一聲,也覺得此處不宜久留:“那好罷,咱們回去。”
他跟著戚卓容逐漸遠離人潮,又走回一處小巷子里。
小巷子里很暗,只有零星幾戶未睡的人家窗戶里漏出來一點光暈。戚卓容松開他的手,他金貴的五指驟然落入北風中,凍得嘴角一抽。小皇帝有些留戀地望了戚卓容的手一眼,忽然發現這人的手似乎生得挺好看,比普通男子纖細些,但卻更有力。
戚卓容蹲下身:“小少爺,上來罷。”
小皇帝跳到她背上,湊在她耳邊問她:“你之前跟我說,你是跟一個大俠學了些江湖功夫?”
戚卓容扶住他的腿,顛了一下,擺正他的位置,嗯了一聲。
“能在皇宮里來去自如,恐怕不能叫一些功夫罷?”
戚卓容躍上房頂,踩著薄薄的屋脊,道:“您何必多問,為了保命和報仇,當然是學得越多越好。”
“我沒說不好,其實我還挺欣慰的。”他拍了拍戚卓容的肩膀,“先放我下來罷,時間還夠,咱們不如先坐下來歇會兒,免得待會體力不支在皇宮被抓個正著。”
戚卓容想了想,同意了。
兩個人相靠著在屋脊上坐下來,抬頭是冷月清輝,遠眺是燈火如沸。周遭安謐無比,襯得遠處的世界像個幻覺。
好適合談心的環境。
小皇帝托腮,下巴陷在掌心里:“你知道嗎,戚卓容,雖然父皇去世得很突然,沒能給我留下宮中幫襯,但是他也給我留了別的人。”
戚卓容說:“我知道,秦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