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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她仿若聽見了一聲極淡極輕的嘆息聲,含著太多她所不能理解的復雜情緒。
你且信我,便是拼盡性命,我自為你尋來舍利果、護你周全。
珍愛憐惜的吻落于掌心之中,高傲的女魔垂下頭顱,溫順地舔舐著女人手中的血痕。
在那一刻,女魔如同一只被馴服家養了的野獸一般無害。
然而下一秒,祁清和的意識徹底消散之前,她眼睫微顫,又驀然聽見了一句清晰含笑的聲音。
女魔以一種近乎要將她揉入血骨般的姿勢緊擁著她,鳳眸微瞇,肆無忌憚地露出了魔族的貪婪與狡詐:如此,便算是禾兒應下我的條件了。
等我們回到魔宮中,便立即成婚。
也省得夜長夢多。
祁清和:
媽的,強買強賣。
女人胸口一堵,意識中卻又再次涌上一陣暈厥浪潮,送她徹底進入昏睡,再沒力氣反駁拒絕。
女魔垂眸靜靜地專注地看著她的臉頰,指腹自她眼尾處被劃傷的一小道疤痕上輕柔撫過,眼神中是有些瘋癲的溫柔愛戀。
她手腕輕動,一把細長古劍赫然出現在白皙纖細的指尖之中。
劍身于洶涌而出的魔氣中輕顫而鳴,啼吟不止。
舍利果林里熒光閃爍,銀白的混沌氣體漂浮在林中四處,當渾身染血的女魔撐著長劍小心緊擁著懷中女人踏入這片舍利林時,此片樹木上裹著上古靈氣的果子陡然開始輕輕搖曳晃動,盡數以著一種幾乎要脫離枝干的動作朝著女魔懷中之人的方向偏去。
虞九笙垂眸抿唇咽下喉中不斷翻涌上來的腥甜液體,嘴角卻仍有些許血紅流出。她有一只手腕上是被龐然重物碾碎般的可怖淤青,指尖無力下垂,但手臂卻分毫沒有松懈、拼勁全力環繞護住懷中昏睡著的人,鋒利的眉梢邊溢著些遮掩不住的殺意,目光凌厲地掃視過此間林葉,卻見正中央的一圈舍利樹上流淌下一道如河流般的銀光緩緩飄向她小心守護著的人。
有幾縷細流不知不覺地纏繞上祁清和的手腕,卻不再有下一步動作,只仿若在向虞九笙示意著什么一般停頓于她們的四周,用溫和的氣息蘊養著她們身上的傷痕。
女魔目光一凝,長久地定定打量著這些詭異的看似毫無惡意的氣體,眉心微動,沉默半晌之后,終是緩慢而不甘地松開了自己環繞著女人的指尖,任由這些細流纏住祁清和的四肢,將女人昏睡去的臉頰都映襯得分外虛幻而不似人間之容。
白發垂落漂浮在半空中,女人的軀體被這些靈光托著,輕柔送至了最中央的那棵巨大的舍利果樹木上。
剎那間,此間白光大作,宛如等待許久的他世之境終于迎來了離別許久的主人,每一寸都在重新煥發生機。
當那些刺目的極光射入瞳孔中時,虞九笙的眼睛有一瞬的失明和恍惚,周邊銀白霧氣繚繞變幻,化作一張張鮮活的動景映入她的腦海之中。
這一覺,祁清和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個不算太長的夢境,其中之人皆似曾相識,卻都是第一次顯露出清晰的面容,一舉一動,都如同猛然活了過來。
她赫然存立于畫卷之中,隨著曾經被安排好的人生路線如被提線般順著命運的軌跡一步步朝著充溢著迷霧而望不清方向的未來走去。
那時的她,名為青禾,是一個敗落的醫藥世家的幼女,雙親皆亡,僅剩年邁且修為低下的祖父帶著她居住在一處小村落的后山上躲避仇敵,修煉醫術。
生死輪回、陰陽旋轉皆是不可違逆之事。祖父的醫藥天賦平庸,修煉上亦是寸步難進,在她尚且年幼的時候便撒手離開了人世間,死后久久無法瞑目,唇瓣輕張不闔,似有萬千言語想要對著族中僅存的幼童囑咐。
可想說之話太多,落至唇邊時卻又不禁踟躕猶豫起來,直至最后氣絕,素來堅毅平和卻絕不軟弱的老人滿目渾濁水光,顫抖著指尖一遍復一遍地自幼童的臉頰上滑過,氣息越發急促起來,古怪的音節斷斷續續,竟是連一個完整的字也未能拼湊出來。
他的一生,正直又古板、庸碌而無能,天降的資質限制了他所有的抱負。他護不住自己祖上傳承下來的醫藥基業,也護不住自己疼愛的妻兒,最終竟連守著唯一的孫女長大這樣細小的愿望都未能實現。
一旦他撒手逝去,天地間僅留下這一個小小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幼童,被他教養得如此心性純良、志為濟世的青禾又該如何面對這樣看似寧靜美好實則殘酷食人的修真界?
歷經風雨的老人不敢深想,只望著滿目傷心而迷惘得仿佛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心中如被刀割,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氣,他仍沉陷在憂慮和疼惜之中,合不上眼。
可能那時候喪失了意識的老人還曾懷有僥幸與期許,盼望著這個人世能稍稍善待他唯一的疼愛備至的小孫女。
然而,他的這些擔憂最終還是一個一個地成為了現實。
年幼而失去所有親人的孩子幸運地得到了山下村落中居民的照顧,日子雖磕磕絆絆,倒也尚且穩當地過了下去。
自小接受過旁人善待的孩子一日日長大,容貌嬌俏柔美,性格溫良靦腆,胸懷回春之愿,于醫術上的天賦簡直是父輩之和。她常常義診于村落之中,借此磨煉自己的醫術,與山下村民們互幫互助著過日子。
這樣的生活雖然平淡,卻也算是安樂。偶爾有些地痞流氓仗著修為高她一點妄圖來占便宜的,也都有驚無險地被路過的鎮上居民給攔下來了。
但是,世事不盡人意,意外和災難在青禾的生命中總是先一步地來臨。
不知從何而來的一群盜匪將她僅有的些許慰藉都盡數毀了。
那幾日,村落中血流成河,一張張熟悉親切的臉龐猙獰慘死倒于地上,而手提利刃的橫匪則獰笑踐踏著這些死不瞑目的尸體,抓著恨紅了眼睛持著匕首企圖從后襲擊的小姑娘的頭發,將她的頭顱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在泥墻之上。
每一下都砸得鮮血四濺、皮肉模糊,從未受過的劇痛刺得小姑娘的眼眶瞬間通紅。她一直過得清貧,卻未曾被這般欺辱過。此時緊緊咬著牙隱忍著咽喉中的哭泣聲,素來明亮如星辰的眸子里倒映著那些幫扶著她將一個又一個日子熬過去的村民們此時已冰冷涼透了的尸體,神色便于不經意間覆上了層霧霾。
當這場毫無懸念的碾壓式地折磨被玩膩之時,緊緊攥著她頭發的手猛然松開,將小姑娘的身體如扔置垃圾般砸落地面。
額頭上已血肉模糊,猛烈的撞擊和愈來愈劇烈的疼痛讓她下意識蜷縮了些許,掙扎著抬起手腕想要掩住已疼得快要麻木的額頭。
可這樣的動作反倒是提醒了暴徒,叫他們大笑地抬足狠狠踏下,正對著那素白纖細的手腕。
咔嚓。
青禾的臉龐因痛苦而驟然扭曲了一瞬,她的眼前都被鮮血打濕,此時睜大了眸子拼命想要將自己的手從匪徒的腳下掙扎出來,卻如蚍蜉撼樹,只叫匪徒深覺有趣,用著腳尖一點點碾著近乎碎裂的手腕,玩味地笑問她:聽說你還是這兒遠近有名的小神醫?
我倒想看看,沒了一只手,你是否還能救人?
他聲如毒蛇嘶啞,響徹姑娘的耳際,成為這一世揮之不去的陰影。
連自己都救不了的廢物,如今斷了一只手也不可惜,且看日后誰敢來找你醫治?
醫修的手與劍修的手一樣,都是重逾生命的東西。
廢了一只手,等于斷送此生前途,比起直接殺死一個人更為誅心。
那一刻,生來溫柔良善、從未生過害人之心的小醫修匍匐在地掙扎著仰頭對上了那匪徒不懷好意的看笑話般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兼具不甘和不可置信的怨恨的目光。
這是她人生真正的第一堂課,由這群匪徒來上,斬斷了她所有的軟肋和牽絆,撕破了原本鋪于眼前的隔絕世間丑惡的遮羞布。讓她從此刻明白,這個世上,除了那些愿意默默散發好心幫扶于弱者的人,亦有這些以折磨弱者、看著旁人痛苦為樂的暴徒。
匪徒們為了看笑話,或者說覺得比起一刀了斷,以斷手存活于這個世上對于小醫修來說才更為痛苦,所以他們竟然還放過了那個已經被疼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提著長刀哼著詭異的曲調,大搖大擺地進入各家掛搜走了所有財產。
臨走時,一個稍矮些的匪徒扛著長刀回頭瞥了眼,正瞧見了那個渾身臟血匍匐于一群尸體中尚存氣息的小姑娘,便嬉笑著走過去踹了她一腳,有些不屑地嘖聲啐了口:賤骨頭。
何必自找麻煩,落得這般下場也是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