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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她的目光落在小將軍今日給她的第一個笑容上時,她甚至都下意識地刻意忽略去了其中溢滿的嘲諷厭惡之意,如同歷史上數不清的昏庸之君一樣甘愿拜倒在愛人面前,再不敢威脅什么,只含著些微不可覺的委屈,吶吶為自己蒼白地解釋著。
我不曾想過要我也不會傷害你的。
她方才還能在將軍府中平靜從容地說出叫自己也覺詫異的威脅之語,此刻倒是在秦觀南面前弱了一頭,不敢再對著自己的小將軍擺君主的架子,也不舍得朝她發火。
你不會?
女將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隨手將她覆上來的指尖給重重甩開,目光在這四周宮人身上掃過,丹唇微抿,眉間神色逐漸褪去,終究是沒有再說什么。
祁清和半闔了闔眸,壓下了心頭的火氣。
雖性情冷厲卻有些木訥古板的小將軍不知道為何會有人如此厚顏無恥,將傷害的事情都做了之后,卻還能擺出一副委曲求全的面孔來惺惺作態,叫她心中反感至極。
黎知鳶委屈,秦觀南便不委屈了嗎?
一直等到被長公主領到她所居住的未央宮,小將軍也沒有再開口說一個字,冷著臉避過了黎知鳶伸來的指尖,胸口氣悶。
未央宮是長公主曾經在皇宮里居住的地方,自她登基后便改為女帝寢宮,另擴張建造了些,將偏殿設為她平日中處理文書的書房?,F在黎知鳶把小將軍領到這里來,便是想讓祁清和日后都與她同居一處、再不分開。
她本以為時間總能磨去曾經的傷痕,她的小將軍也總會再次喜歡上她、重新對她露出獨有的偏愛又縱容的眸色。
可是一日又一日、一月復一月,秦觀南即便是與她同臥一張床也不愿碰她、每次都側過身子對她的聲音不聞不問,任由黎知鳶百般哄著也不肯正眼瞧她,冷漠得像一塊怎么都化不開的玄冰。
但黎知鳶知道她不是天生冷情的玄冰,黎知鳶見過小將軍展顏彎眸時的溫柔、見過秦觀南面對自己時瞳孔中藏著的克制又炙熱的愛慕。她分明曉得這是一只被冰霜包裹住的小太陽,也分明曾踏入過小將軍的柔軟的心房中、被這匹孤狼珍愛地牽在手里。如今卻因自己的一步之錯而在秦觀南面前滿盤皆輸、自作自受地眼睜睜看著女將清冽的眸子里再無半分對她的柔和愛意,只余下一派煙火燃盡后寂寥空寂的森寒。
因為曾經得到過,心中貪戀,所以想要追求挽回。
可長公主在此之前從未接觸過情愛,她不知該如何挽回自己的妻子。
黎知鳶謀權弄勢時的從容與淡然都在愛人面前無影無蹤,她步步算計的心機和與生俱來的高高在上的矜傲鋒芒只會叫小將軍不喜反感。
于是她開始在秦觀南面前慢慢收斂起那些逼人的傲氣和架子,她將偏殿的布局大肆改動了一番,每日辦公處理文書時都偷偷地如同登徒子一般隔著一面墻窺聽著主殿中藏著的小將軍的聲響。
黎知鳶聽著小將軍下床行走時的輕微腳步聲、倚在桌邊細細翻看書籍的紙張摩挲聲就好似親眼看見了秦觀南在做這些事情,就好似是秦觀南在她的身旁一直陪伴著她。
長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是得了病??蓮姶蟮囊庾R抵擋不住翻涌的情愫,她清醒又痛苦地放棄掙扎,眼見著自己慢慢墜落深淵般沉淪下去,竟還能從中品出點滴甜意。
小將軍那日曾質問她是否只是因身軀與容貌而升起所謂的心悅之情。
黎知鳶當時羞惱,后來卻細細思量許久。
蒼梧美人如云,在她以長公主的身份執政掌權的那些年里亦有不少人妄圖送她面首妻妾,可那時的她只想一想這檔子事就覺得惡心作嘔,紛紛給了警告訓斥。
兩千多年來,黎知鳶唯一的動心給了秦觀南,她引以為豪的理智與聰慧在秦觀南的面前通通無法施展。她只對自己的小將軍生出愛慕之心,也只對自己的小將軍升起歡好的欲望。
可是,黎知鳶反反復復地想,倘若小將軍并未生得這般姿容,她是否還會喜歡?
答案在她的胸中一日又一日地醞釀。
最終成為肯定。
倘若小將軍毫無姿色,她仍舊喜歡她,甚至還為此慶幸能擋住如時云汐之流的女子窺覦自己的妻子。
黎知鳶喜歡這具身體里住著的魂魄,無關性別,無關容貌。
她只對這個魂魄有欲.望。
自長公主登位之后,不少周邊小國獻來供奉,珍寶美人、歌舞演出,應有盡有。其中送來的爐鼎美人全被黎知鳶不假辭色地退了回去,而那些奇物珍寶則有大半被黎知鳶拿去哄自己的小將軍。
黎知鳶這一生說順遂也談不上,但至少不曾如此挫敗過。
她坐在蒼梧最高的王位上,卻怎樣都無法挽回自己妻子的心。
奇珍異寶,秦觀南不屑一顧;歌舞宴會,亦時常于細微之處惹惱小將軍。
曾有疏勒國來使獻上荒漠深處的古獸異狼,但他們的獻禮摻雜在眾賓之間,黎知鳶事務繁忙、并不關注這些供奉,只在那一日牽著小將軍坐上高臺觀賞,希望能哄得秦觀南一個笑容。
然而,當疏勒來使以靈力托出那龐大的牢籠,掀開牢籠上遮蓋著的鮫布而露出里面傷痕累累的異狼時,黎知鳶心中赫然一跳,臉色微變。
那一刻,她甚至不敢去看身旁女將的神情,只冷下眉眼抬手想要叫人將之斥下。
千里來客,看一看又何妨?
一直沉默著的女將撥動腕中佛珠,兀然淡淡出聲打斷了她。
四下寂靜,眾人只瞧見一向自負、獨斷專行的女帝方抬起的手竟就因這句話緩緩落了下來,沉默地看著身旁的人,微低頭想說些什么,卻又被有些不耐扶額的女將蹙眉反問:為何還不開始?
黎知鳶喉中解釋的話盡數堵住,靜默片刻,揚手傳命開始。
場下之人如得赦令,重新掛上謙卑歡喜的笑容,目光再次投向那匹荒漠異狼的身上。
疏勒國呈上的表演,正是馴服這匹荒漠古獸。
如何馴服?
取其子嗣作脅,以利刃割其皮肉,鎖其靈力使之淪為凡獸,餓之數十年,苦其體膚、筋骨,斷其神識。
最后,施舍甘露以止饑渴,揚鞭驅使調.教。
古獸屈膝,臣服哀鳴。
疏勒之人帶來的古獸,都是已馴化近百載的母狼,此時表演展示著最后異獸稱臣的階段。
場上的貴族們很是新奇興奮,他們出身高貴,就喜歡看著這些剛硬不屈的東西最后被調.教認栽的模樣,這樣的場景很能滿足他們的征服感。
黎知鳶面色鐵青、如坐針氈,忍不住側眸去看身旁的小將軍,卻見女將神色平靜無波,陡然垂眸勾唇笑了。
果然是場好戲。
女將像是才注意到她的目光,偏頭瞥來一眼,瞳孔中森寒一片、半點笑意也無,輕輕問她:陛下覺得如何?
我沒有
黎知鳶略帶些慌張伸手去捉她的指尖,卻摸了個空。
祁清和放下掌心中的佛珠,拂袖起身,眉眼冷寂,轉身慢慢離去。
長公主當時愣怔了許久,眸中閃過頹然落寞,抿唇沉下了臉色,捏著指尖獨自看完了剩下的半場宴會。
她總是會不經意間惹怒自己的妻子、一次又一次地加深秦觀南對她的誤會。
仿若從黎知鳶邁錯的那一步開始,她在小將軍面前便只剩下了無盡的挫敗。
那次宴會過后,長公主愈發收斂起性子,比起當年謀奪皇位更為謹慎,戰戰兢兢,不敢出半分的差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