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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清和歸去后并未第一時間進屋看那位如今心智僅有百余歲的長公主,而是自顧走去了院中離主屋較遠的地方開始今日的練刀修行。
她如今這具傀儡軀體的修為在出竅中期,僅差一步躍升后期。而神魂中的真實修為卻早已步入渡劫,停頓在渡劫前期這邊,不復(fù)往日般順暢迅速,反倒顯出隱隱的關(guān)卡和瓶頸來。
女將未著官服,只穿著一身銀邊黑袍,墨發(fā)以銀冠高束,足踏長靴。身形高挑纖瘦,背脊卻挺直如松如出鞘長刀,她看起來很是冷肅鋒利,一副極不好說話的樣子。
跪坐于屋內(nèi)軟塌上趴在窗邊歪頭靜靜看著女將的長公主心中默然想到,光線下淺棕色的瞳孔中頗為明亮,兀地劃過幾許異樣之色來。
可是她又會縱容自己耍性子,分明應(yīng)是不喜這樣的,都已有些無奈了,卻又仍舊悶聲不吭地去給她尋她想要的吃食,甚至一絲不茍地記在小紙條上。
黎知鳶眨了眨眸,指尖忍不住勾了勾自己額前散落的些許發(fā)絲。
她還是能分得清諂媚獻好的,可她的這個伴侶秦觀南好似并不忌憚于她公主的身份,如此縱容也另有其因。
會是因為什么呢?
長公主心中胡思亂想著,眸中驀然倒映出一個颯然躍起、矯若游龍般的身影,雖隔得很遠,卻仍叫她不禁為之一呆,臉上霎時閃出幾許驚艷之色來。
這不是討人歡喜、賞心悅目的刀舞,這是一招一式皆鏗鏘有力、戾氣縱橫的殺招。只有在戰(zhàn)場上錘煉過千萬遍,斬殺數(shù)不盡的敵手,才能練成如此凌厲干脆的刀法。沒有半分雜亂的花樣,便看她揮刀時的融洽,便能想到在血腥的沙場上,她是如何與手中長刀合為一體,如野狼般殘酷而兇戾地將敵軍將領(lǐng)的頭顱一舉割下。
這樣的人是天生的戰(zhàn)場上的王者。
合該賦予將軍之名。
黎知鳶唇角輕抿,指尖已不知何時攥住了窗沿,身子微微朝外前傾去,瞳孔亮亮。
不論這幾日中已看過了多少遍,她還是會為之感嘆。
祁清和自然是注意到了那屋中偷看的祖宗,但也視若未見般只管練著自己的刀法。她之前都是清晨早起或者下午散朝后修煉的,如今難得告假這么多天,自然是抓緊了這個機會。
攻略結(jié)束之后,現(xiàn)在真正學(xué)會貫徹于她神識之中的才是屬于她的東西。
其實若此次黎知鳶沒有意外受傷、記憶倒退,那么她也會自己尋找一個機會讓長公主消失一段時日,隨后給她喂下失憶的藥物,就借著求而不得的緣由進行攻略,攻略值滿后再送她回京。
現(xiàn)在倒是省了她的功夫。
百歲出頭的黎知鳶尚且是個被父皇母后捧在手里嬌寵著的嫡公主,她的眼睛里還存著些未散的屬于年輕女子的活力和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她是極聰慧的,卻遠遠不曾長到未來那般懂得收斂情緒和傲氣、泰山崩倒之下亦鎮(zhèn)定自若的模樣。
出身皇族,縱然是百余歲的黎知鳶亦不會如尋常小姑娘一般的單純天真、去詢問祁清和為何京城中到處是想要殺害她的人這種蠢問題。甚至于她已經(jīng)隱隱猜到了兩千多年之后的今天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變化,她的父皇和母后是否早已去世,如今在位的帝王又與她是何關(guān)系。
正因為猜到了些許,所以才會止不住地升出幾分茫然無措與驚慌。
也正因為她摸到了些如今的局面,所以比起迷霧般一眼望不見前路的恐懼,她又顯得分外鎮(zhèn)定起來。
黎知鳶之所以會與祁清和耍性子、提要求,就像個落了單的波斯貓昂著腦袋朝祁清和伸爪子試探她的立場和底線一樣,是由于祁清和手腕上與她相連的伴侶契約,才讓她稍稍松下了些許警惕,在這全然未知的世界里下意識依賴靠近了幾分。
無關(guān)乎特殊的情愫,倒像是利用。
修煉不覺時間,一直等管家前來院外垂首回復(fù),詢問祁清和可需用餐,女將才恍然察覺此刻天色已至晌午。
將飯菜裝在木盒中給我罷。
祁清和垂眸撫平了方才因練刀而略顯凌亂的衣襟,淡淡對管家吩咐道。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女將只負手轉(zhuǎn)了轉(zhuǎn)腕中佩戴著的佛珠,平靜告誡了一句:往后不許下仆進出我的院子,若有重要事件只管傳符通報即可。
若是有不守規(guī)矩的,殺了便是。
這語氣里滿是殺戮血氣,狠厲而果決。
老管家神色一凜,連忙垂頭恭敬應(yīng)是。
他做事效率很高,不過一會兒,再次前來時手中已多了一個精致的棕木食盒。
不錯。
素來對府中事務(wù)不甚關(guān)心的女將眉梢微動,輕輕瞥了他一眼,難得頷首贊了句。
老管家沉著冷靜地彎腰謙虛道不敢,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但等女將提著木盒轉(zhuǎn)身進了屋,他的臉上卻又抑制不住地升起了幾分笑意,步伐輕快地轉(zhuǎn)身去了旁的院落,把府中雜役侍仆召集起來,將祁清和的命令告知了他們。
眼見著女將拎著木盒大步走來,黎知鳶抬手扶了扶自己今早才戴上的玉簪,又將衣襟袖擺盡數(shù)理好,隨后才有些慌忙地起身走至桌邊端正坐下,信手拾起一旁擺放著的書籍,將之翻開,裝模作樣地看。
然而那女將卻并未推門直入,而是站在門前輕輕敲了幾下,聲音似冰下泉水般清冽,低聲問她:殿下可收拾好了?
好了,你進來罷。
黎知鳶垂著眼簾,目光落在書籍上,瞳孔中卻映不出半個字,眼前浮現(xiàn)的全是方才女將練刀時翩若驚鴻的身形,叫她心中此時倒?jié)M是不自在,指尖一直不停地摩挲著書籍邊頁。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祁清和的步伐輕盈、悄無聲息,踏進時下意識抬眸掃了眼端坐在桌邊的女人。
祁清和:
書,反了。
女將毫不客氣地直接指出了她的異常。
黎知鳶一呆,隨即凝目看了看手中拿著的書籍,臉頰瞬間染了紅霜,指尖不覺緊了緊,偏過頭去將書給扔至了一邊,耳尖燒得慌,她抿著唇不去看女將。
祁清和也不在意,只有些好笑地瞧了她一眼,隨后便將木盒放至桌上打開,取出了里邊擺放著的昂貴菜肴。
這些都是皇家貴族平日中吃的食物,對于其余人來說就著實是太過奢靡,有些負擔(dān)不起了。
吃吧。
黎知鳶側(cè)頭瞥了眼,突然伸出蔥白的指尖,開口使喚她:給我剝一盤子碧玉果來。
女將正垂頭擺著銀筷,聞言后不禁愣了下,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沒說什么,竟是順著她的話伸手去將那盤子碧玉果子取到跟前來,當(dāng)真給她一顆一顆地剝了起來。
黎知鳶一怔,不曾想到她真的會順著自己給剝果子,此時指尖也僵住了,臉頰上愈發(fā)地燙,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
讓一個征戰(zhàn)沙場的將軍去做這種侍仆做的事情,確實不太好。
長公主就算再過傲慢,也不至于如此不懂禮。
你不必
吃吧。
祁清和開口打斷了她,聲音平淡,將手中剝好的幾顆果子放至她面前的小碗中。
女將斂了暴戾與兇狠,像是一頭被馴服后安靜趴下的野狼,垂眸輕聲告訴她:不必如此驚慌。
好歹也是伴侶,縱然失了記憶,我也不會吃了你。
長公主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終是垂下頭去低低應(yīng)了。
她的余光中瞧見了女將正為她剝果子的素手,白皙纖細,但指腹處隱約有一層薄薄的老繭和些許已褪至淺色的細微疤痕,想來應(yīng)是從前在戰(zhàn)場上留下來的。
就不知秦觀南面具下是何容貌?
黎知鳶莫名生了些好奇。
除卻那些淺淡的傷疤,其余露出的肌膚都可謂是瑩白如玉。而她方才見女將練刀,縱使穿著黑色長袍,也不能遮掩住里面若隱若現(xiàn)的婀娜弧度,清瘦如此,叫人很難想象這是一位功勛赫赫的沙場將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