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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淵道:“妖界亦有亂象,族人們動蕩得厲害,明瑕手握重權,得民心,如今在妖界就連喝一口水都成了奢侈,他們不求茍活,但求勇死,屬下實在無法阻止。”
謝嶼川道:“明瑕預計何時攻入人界?”
宋淵道:“不出兩個月,或許更快。”
謝嶼川聞言,垂眸沉默了許久,像是盯著一處發了很長時間的呆,末了苦笑一聲。
即便他和洛銀現在離開了陸陽城,也無法阻止明瑕攻入人界,洛銀躲不開人界加予她的責任,謝嶼川也別想再回到當初無憂無慮的日子。
“殿下打算何時回去妖界?”宋淵此番過來,也有想問的話。
當初謝嶼川經脈被封,失去了記憶,而彼時明瑕尚未對人界發起攻擊,宋淵和宋氏旗下的所有將士都可以等他,等他恢復妖力和記憶,重新帶領他們,是找人界報仇,還是從明瑕那里奪回勢力。
可如今謝嶼川的妖力正在逐步恢復,人界和妖界也走到這般地步,一旦明瑕當真在妖族稱王,屆時謝嶼川再回妖界也無濟于事了。
他們這些世代侍奉狼王一族的,亦將沒落,淪為某某。
謝嶼川如何不知宋淵的用心,可他不愿成為洛銀的敵人,也不想幫著洛銀一起對抗妖族。
他夾在兩道難題中間,進退不得。
“無言與無蝎提起,殿下如今的妖力恢復了已有三成,短短幾個月內有如此進步,可見殿下回到妖界后,不日便可登上王座,屬下等人一直等待殿下歸來。”宋淵仍舊單膝跪地,但抬起頭看向謝嶼川,眼中的炙熱總讓謝嶼川覺得壓抑,呼吸困難。
回到妖界?
和洛銀分開?
他與洛銀才剛剛確定了關系,他不能和洛銀分開!
謝嶼川沒說話,宋淵催促道:“依屬下見,眼下便是殿下回去妖界的最好時機,難道殿下真的要為了一個人族的女子,放棄當年狼王苦心經營的天下?”
謝嶼川的心事被戳中,他望向宋淵,眼神冷得像是下一刻便要殺人。
他不記得狼王了,也不記得宋淵,不記得妖族,他只記得洛銀,他喜歡洛銀,他只想要和洛銀永遠在一起,如此微末的愿望,為何這般難以實現?
“殿下!兒女之情是王之大忌!”宋淵與無言、無蝎三人同時開口。
謝嶼川身形微頓,他盯著一片飄零的竹葉,直到那片竹葉落入了其余枯葉之中,謝嶼川才開口:“你們別再來找我了。”
宋淵等人一時無聲,待到他們反應過來謝嶼川究竟說了什么后再抬頭,眼前已經沒人了。
竹林外的結界散去,春風帶著薄雨吹入林內。
謝嶼川是要放棄妖族,放棄過去,放棄他狼王的身份。
歸去陸陽城的路上,謝嶼川腦袋空空,一幕幕于眼前閃過的都是醒來睜眼見到洛銀的畫面,還有不知何時便存于腦海的神女像,他抱到了他的神女,有得必有失。
反正他對妖族毫無記憶,反正他也不想當什么狼王,反正那三只妖主動找上來對他說的話他都毫無印象,失了他們有何可惜的?
他有洛銀就好。
他只要洛銀就夠了。
雨越下越大,初春的風雨微涼,謝嶼川一路淋雨慢慢步行回客棧,他入門時衣服落下一灘雨水,時辰尚早,這雨也不知何時才停。
他走入房中拿了把傘,又再度離開客棧,往驛館而去。
他要去接洛銀。
謝嶼川沒有退路了,放棄妖族、失去一切的慌亂感充斥著全身,他必須得抓住什么才能安心。
洛銀坐在太師椅上昏昏欲睡,一群五十歲往上的男人齊聚一堂,吵吵嚷嚷地各不相讓,他們捉妖的方式都不相同,就連古河仙派的長老都來摻和一腳,提起幸州有妖,便擔心自己臨近瑰海那些城池的安危。
直至天色漸晚,洛銀打了個哈欠他們才意識到請來主持大局的尊者從頭至尾說說的話不超過十句,一行人面色沉沉,還是提早結束了會談。
洛銀見他們終于肯歇一歇了,松口氣率先朝外走。
剛走到驛館門前便聽人議論紛紛,門旁圍著的修道士有一半的人背對著驛館,面朝道路前方的一棵垂柳樹看去。
太陽不知何時下山,加之春雨,整個兒陸陽城的街道即便店鋪亮燈也顯得有些昏暗,柳樹下的人穿著一襲玄衣,撐著黃油紙傘,筆挺地站著。
春寒料峭,風掃衣袂,那人在見到洛銀出門時才似有所感地抬起頭。
洛銀見之連忙小跑過去,她有靈力護身,沒淋到雨,倒是鉆入謝嶼川傘下時感覺了寒冷,比方才跑來迎面刮過的風還要涼。
“你怎么來了?”洛銀問他,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衣袖,有些潮濕,她皺眉:“怎么還站在雨里了?就算有傘也遮不住風吹,袖子都濕了,冷不冷?”
謝嶼川見她關心自己,眉目柔了下來,他搖頭道:“不冷,我來接你回去。”
袖子不是被風吹雨打濕的,是他本就濕漉漉地從白日站到晚間,眼下都快被風吹干了。
洛銀怕他受凍,主動牽起謝嶼川的手道:“那我們快走吧。”
謝嶼川嗯了聲,雨傘朝她那側傾斜,眼眸半垂,隱藏其中晦澀。
他道:“方才我聽門前的人說了一些話,都是與妖有關的。”
謝嶼川問她:“你不會因為我是妖,就和我分開吧?”
洛銀道:“自然不會。”
她又不是才知道他是妖。
“我不傷人,不害人,日后遇見壞人也不見血,掉頭就跑。”謝嶼川抓緊她的手:“所以……姐姐,你永遠也別和我分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