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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不可思議的沈霖音試圖找尋自己不對勁的原因,可找到最后,卻是勾唇自嘲——
什么皇后,若非蕭睿娶她,她不過就是個長在道觀,爹不疼娘不愛的天煞孤星罷了。
說來,早些年在道觀遇上求醫的,她不也是不分貴賤,皆盡力而為。后來回到沈家,她還因此同沈家下人親近,被沈家的兄弟姐妹鄙夷輕視,說她不懂自持身份,竟與身份低賤的仆從為伍。
當時的她在道觀看盡了眾生百相,并不覺得世家大族和尋常的百姓以及所謂的低賤奴仆有什么區別,他們都有自己的欲望,都有自己的苦惱,都會跪在藥王殿的真人像前祈求神明垂憐。哪怕后來做了誠王妃,她也曾主動提出過要給岑吞舟的丫鬟治臉,從不認為下人仆役的命便不是命。
所以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的?
好像是當了皇后以后,她忙于打理后宮事務,又因身份過于尊貴需要謹言慎行,日漸被規矩的外衣裹挾著講起了三六九等,最終丟了那顆仁心,做出許多殘害無辜之舉。
所以現在的她并非是變得奇怪,而是從原本就不屬于她的云端跌落,變回了原來的模樣。
想通這點,沈霖音心里舒坦不少,并覺得這樣沒什么不好,就當這幾年是一場幻夢,如今夢醒,她也該回到人世間,帶著孩子好好過下去。
至于具體要怎么過,沈霖音通過這段時間的忙碌,心中也有了計較。
于是在一次給岑鯨診脈施針的時候,她竟主動開口多問了岑鯨幾句,語氣溫和,內容也很正常,與當初在別苑,句句都朝著剜心去的她判若兩人。
岑鯨對此依舊反應平平,別說受寵若驚,連驚訝都不見半分,讓多少有些別扭的沈霖音心里好受不少。
落完針,沈霖音起身到桌前整理藥箱。
其實藥箱也不亂,她就是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不太熟練,便借整理藥箱的動作,把預先準備好要說的內容又斟酌了一遍。
待合上藥箱,沈霖音沒像平時那樣到外頭去散步曬太陽,等時間到了再回來拔針,而是坐到床邊,在岑鯨看向她時,狀似不經意地問:“他們可曾,跟你說過我的事?”
岑鯨微微一愣,回道:“說過一些。”
沈霖音輕眨了兩下眼,又問:“你是否覺得我很傻?身為皇后,竟然因為自己的丈夫不能獨獨屬于自己,而瘋魔到這個地步?!?
沈霖音語速輕緩,因此她的話語聽起來不像是在惡意揣測岑鯨的想法,更像是自嘲著,把自己糟糕的一面剖開給誰看一般。
——交淺言深,不是情商低,就是希望借助推心置腹的話語,拉近彼此間的距離。
岑鯨不信是前者,但若是后者……
岑鯨垂眸不語,繼續聽沈霖音說:“我也曾想過,何至于此,偏偏我遇到過那么一個人,他拒了陛下的賜婚,說這輩子只想和自己真心喜歡的女子成親,不肯有半分將就。”
岑鯨越聽越覺得這話耳熟,忍不住問:“那人是?”
沈霖音:“岑吞舟。”
岑鯨:“……”
蕭睿曾試圖過挽回岑吞舟,辦法就是給岑吞舟賜婚,意圖通過后宅的女人,在鐵桶似的相府敲開一個豁口。
只要岑吞舟有破綻,蕭睿的心就能安定,也不至于到后來的你死我活。
當時來勸說岑吞舟成婚的,便是身為皇后的沈霖音,然而岑吞舟知道自己的未來,不想拖累任何人,就以不愿將就為借口,說什么都不肯成婚。
但原來,自己的話給沈霖音造成了這么大的影響嗎?
沈霖音誤會了岑鯨的沉默,笑說:“很不可思議對吧,以他當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尚且能做到如此,我又為什么不能多奢求一些。”
岑鯨:“……嗯?!?
沈霖音點到為止,輕飄飄地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然后結束了話題。
她的表現并不急切,也不顯得諂媚,只是之后每次岑鯨來,她都會跟岑鯨說話,有時候是尋常的閑聊,有時候是一些心里話,努力而又積極地試圖跟岑鯨打好關系。
至于目的,自然是希望岑鯨調養好身體后,能看在兩人關系還算可以的份上,讓燕蘭庭和蕭卿顏放她自由。
岑鯨猜出她的打算,卻并不覺得她這樣刻意親近自己有什么不對,若是可以,誰不想活得真誠,活得灑脫。
可沈霖音現在所面對的環境讓她必須為自己,也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做打算,岑鯨總不能因為自己的處境比她好,就帶著優越感唾棄她待人不誠。
且岑鯨也有心放她,為了讓她安心備孕,便順著她的節奏與她相處起來。
……
七月下旬,蕭卿顏偷偷登門相府探望岑鯨,確定她一切安好后,又多問了一句:“燕蘭庭何時歸京?”
岑鯨捧著杯熱水,回憶道:“昨日剛來的信,說是遇上點事情耽擱了,但定能趕在中秋之前回來?!?
八月十五中秋,岑鯨的生日。
岑吞舟的生日也是在八月十五,花好月圓合家團聚的日子,卻因為岑吞舟而令人百感交集。
蕭卿顏脾氣大,中秋又不似上元節那般費神,入宮赴宴走個過場就能回家,所以過去幾年,她曾不止一次在中秋宮宴結束后回家同駙馬一塊吃蟹喝酒,喝酒醉了埋怨岑吞舟,一個人毀了兩個好節,因為一個是她的忌日,一個是她的生日。
還好從此以后這倆節日將不再被賦予“團圓佳節”以外的含義,蕭卿顏說:“趕不回來也不打緊,我們陪你過也是一樣的,生辰賀禮我都準備好了。”
岑鯨幽幽道:“你就是想讓我看著你們吃螃蟹喝酒吧”
岑鯨不能喝酒,性寒的螃蟹當然也不能吃。
再沒什么比忌口期間只能看著別人吃更痛苦的了。
蕭卿顏并不否認自己的險惡用心,就著喝茶的動作,含糊道:“合該讓你也在這日難受一回?!?
岑鯨沒聽清蕭卿顏說了什么,對其投以疑惑的目光,想讓她再重復一遍。
蕭卿顏假裝自己沒看懂,輕飄飄地轉移了話題,說蕭睿先喪子后喪妻,今年中秋宮宴定然不會舉辦,倒是方便他們私下給她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