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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保一聽皇帝不見,稍稍皺了眉,再聽見他不僅不見,反而加重了對五皇子的懲罰,心里突然冷了下來,沉甸甸地往下墜著,被冷風吹了許久沒回過神來。
直到張德勝催了他一聲:“梁公公請吧。”
對上那雙戲謔的眼睛,梁保才回過神來,繃著臉朝萬壽宮走去。
張德勝一見他離開,臉上的笑容瞬時收了起來,朝著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狗仗人勢的東西,在宮里待久了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遲早有一天陛下分出來手來會一把收拾了你!”
他罵完,心里的郁氣一掃而空,得意地回身朝殿里走去。
路過偏殿時,耳邊忽聽到一聲哭聲,張德勝打開門朝里面看了一眼,才發現是六皇子不知何時醒了,正抱著膝哭,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捂著耳朵。
一見到人來,蕭桓立馬縮到了角落,抱著頭捂著耳朵瑟瑟發抖。
他這副模樣顯然是被什么聲音嚇到了,可張德勝順著朝外面看了一眼,除了梁保來過一趟,并沒有什么別人。
他沒有多想,只是細著聲哄他:“六皇子,沒人了,快睡吧。”
蕭桓松了手,卻不愿躺回去,反而拉著他的袖子指了指對面的主殿。
“六皇子是想和公主一起回去?”張德勝琢磨著問道。
蕭桓點了點頭,便著急想去敲門,張德勝一把拉住了他,看著外面升到到樹梢頭的月亮無奈地哄了一句:“都這個點了,今晚公主大約是不會回去了,您就安心待在這里睡吧,等明早上公主一醒,奴才立馬帶您去找她。”
蕭桓有些失落,但一想起白日里那個人的訓斥,還是乖乖躺了回去。
月亮一點點升起來,柔嘉困頓之間一直記得有什么事他還沒松口,但具體是什么事,她被帶著浮浮沉沉了許久腦子里一團漿糊,卻怎么都記不起了。
直到睡了一覺,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忽然想了起來,立馬睜開了眼。
一回頭,身邊的人正閉著眼睡著,還沒去上朝,她才松了口氣。
他這個人連睡著的時候都抿著唇,一臉不好接近的樣子,叫人疑心他下一刻就會醒來,柔嘉一睜眼看到的便是這么一張臉,忍不住想離他遠點。
可偏偏他一只手臂還橫在她的腰上,側著身虛虛攏著她,柔嘉怕驚醒他不敢挪動,只好又闔上了眼,想著等著他起身洗漱的時候再問一問。
太極殿里極靜,為了皇帝的安全,大殿四周連高一些的樹都沒有,自然也沒有鳥鳴,只有徐徐的晨風裹挾著霧氣在回廊里游蕩著。
安靜雖好,可這里已經靜到有些死氣,一言一語都格外小心,待久了好像整個人也會被磨掉了生氣。總是待在這樣的環境里,便是帝王也不會舒心吧。
柔嘉不禁有些出神,當年母親想推桓哥兒奪位的時候她便不同意,到了如今,她更是沒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想桓哥兒能治好病,他們能夠順利的出宮,做個閑散的人便好了。
思緒正飄忽間,天色漸漸亮了,外面張德勝隔著屏風輕輕叫了句起,片刻后,身邊的人才應了一聲。
他剛睡醒,聲音還有些惺忪的低沉。
柔嘉正準備轉過身問問他昨晚的事,可還沒張口,便發覺他不但沒起,那只橫在她腰上的手還變的有些不安分,貼著她的腰細細的摩著。
腰上微微有些癢,柔嘉才總算明白她之前為什么總覺得這床上有蟲子,特別是早間的時候,撓的她渾身癢癢的。她好幾次想跟張德勝開口,猶豫了幾次又覺得這種事不好意思對一個外人說,若不是今日醒的早,她怕是會被一直蒙在鼓里吧。
這會兒裝睡還好,怕吵醒她,他還是留了一絲分寸,若是真的睜開了眼,他定然會毫不顧忌吧……柔嘉想了想,仍是忍了下去,閉著眼只當是被狗舔了。
半晌后,他大約是滿意了,起了身把她的衣服重新整理好,只是那手都要離開了還不忘刁鉆地捏了她一把,柔嘉一個沒忍住差點喊了出來,幸好抓住了被角那到嘴邊的聲音才憋了回去,只有那彎彎的眉毛微微皺著暴露著一絲不平靜。
蕭凜笑了笑,沒再多做什么,一臉好心情地下了榻。
身旁溫熱的氣息一離開,柔嘉悄悄地掀開衣服看了一眼,專揀這里擰,又被他捏紅了,忍不住悶悶地生著氣。
但外面的窸窣響動卻越來越大,眼看著他已經穿好中衣,穿好了鞋,眼看著就要離開拔步床了,柔嘉顧不得許多,一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叫住了他:“皇兄。”
手臂被輕輕一扯,蕭凜回了頭,佯裝不知地問了她一句:“什么時候醒的?”
柔嘉偏過頭,含混地說了一句:“剛醒。”
蕭凜倒也沒拆穿她,只是眼中的笑意擋也擋不住,故意看著她:“這么早,怎么不多睡會兒?”
柔嘉沒理會他眼中的笑意,她心里惦記著之前他的話,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你昨日說桓哥兒也許能開口說話,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許是她的聲音有些過于急切了,蕭凜唇邊的笑意慢慢凝固住,狀若無事地穿著衣服:“你那個弟弟不是病了許久嗎,怎么突然這么急著要給他治病了?”
柔嘉待在他身邊有一段時間了,不知不覺間也能察覺到他那些細微的情緒變化了,越是這樣,越不能掩飾,于是不躲不避,格外坦誠地看著他:“是因為最近太后娘娘要給我指婚,指的還是白家的那位大公子,我心里有些害怕萬一真的要出嫁,桓哥兒一個人在宮里日子難過,這才不得不提前考慮一番。”
“白承堂?”蕭凜微微皺著眉,神色驟然冷了下來,“憑他也配?”
他的語氣聽著有些厭惡,可配不配不都是他的母后選的人嗎?再說嫁不嫁也不是她一個沒實權的公主能說的算了的,總歸都是他們母子能決定,既如此,不如便丟給他們好了。
柔嘉沒吭聲,眉頭微微凝著。
蕭凜看著她神色凝重的模樣,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安撫了一句:“好了,這件事有朕處理,你別管了。”
聽他的語氣,大概是糊弄過去了吧。柔嘉松了口氣,這才繼續看著他:“皇兄,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我不求桓哥兒將來能建功立業,亦無心他入朝,只求他能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樣會說話,遇到危險能夠呼救就心滿意足了。”
蕭凜聽著她的話,系著腰帶的動作微頓,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玉帶咔噠一聲扣上,他背過身去才淡淡地開口:“朕從前上戰場時,有一隊士兵在次偶然中被伏擊,在寡不敵眾的情況下,為了能夠沖出去每個人都不得不拼盡全力,殺紅了眼。殺到最后,敵軍撤退,他們贏了,打了一場赫赫有名的以少勝多的戰役,名留史冊。僥幸活下來的幾個人也都封官拜爵,名聲大震。可不久之后,這幾個軍功顯赫的人卻瘋的瘋,自殺的自殺,最后一個不剩……你知道為什么嗎?”
他說話時,聲音越來越冷,即便是背著身,下頜微微揚著,投下一道分明的剪影,讓人心悸。
柔嘉攥著被角,聽到他的話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場有名的戰役,隱隱明白了一些,但那事實太過壓抑她實在說不出口,只是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蕭凜聲音沉了下來,“也對,像你這種養在深宮中的,連刀都沒摸過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明白人在極度恐懼之下,在層層包圍的重壓之下會扭曲到什么程度。這些士兵殺到最后已經雙目充血,神情混亂,沒有人的意識了,只想把周圍所有的人都除掉,完全分不清敵我,甚至在敵軍撤兵之后還是停不下手,開始了自相殘殺。
所以最后活下來的每一個人身上不但有殲敵的榮耀,還有屠殺同伴的罪惡。在這種壓力之下他們受到的獎賞越多,心里的愧疚就越重,最后一個個相繼崩潰,整日活在驚嚇之中,不肯見人,也不肯出去,生人一靠近就尖叫,縮成一團,直到最后心里崩潰,瘋了或死了。”
他一字一句,聲音格外平靜,仿佛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而不是親歷者一樣,柔嘉聽到后面終于忍不住打斷了他:“別說了……”
他再說下去大約又會說起她的舅舅,她顫抖著唇,決不相信自己那個溫和慈善的舅舅會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可當年援兵的差事的確是落在他舅舅頭上,后來審問時舅舅身邊的那個前鋒營統領又實打實地招供說看到他把送信來的士兵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