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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熱炒更見功夫。
民國特色西露筍尖,筍片卷刀后夾入魚蓉蝦蓉,蒸熟后用筍丁和金華火腿勾芡,看著碧綠松脆,入口鮮香濃郁;碧螺蝦仁,蘇州人寧老太的最愛。碧螺春,蘇州話又叫嚇煞人香。新鮮河蝦彈嫩多汁,配上撲鼻茶香,好吃又文雅,江南一帶無人不愛;響油鱔糊,和筍片,香蔥爆炒后的鱔魚絲,在端上桌子前一刻淋上滾燙的熱油,噼里啪啦一陣亂響,肉香和醬香一下子升騰起來,勾人魂魄;最后一道半葷半素,乃是滬上名菜草頭圈子。散發著暗紅色澤的,被切成一節拇指大小的豬大腸立在飄著酒香的綠色苜蓿上,紅的紅,綠的綠,一口下去,滿嘴生香,叫人欲罷不能。
冷菜熱炒,不是本幫菜,就是蘇幫菜。最后上來的一道湯,卻是一道西餐了俄式羅宋湯。
不用于工廠學校食堂里那種用上海大紅腸和番茄湯做出來的簡易版本,這道俄式羅宋湯寧建國整整熬了一個下午,用盡心思。
牛肉切丁熬煮,加入用黃油翻炒過的洋蔥、土豆和胡蘿卜。用甜菜,而不是番茄熬出鮮紅色的湯色。色澤濃郁,入口柔滑。用上海話說,就是甜唧唧,咸絲絲,酸噠噠,香噴噴都有了,美得要死。
范俠喝了一口之后驚為天人,然后一口氣干了三大碗,終于從郁悶的心情里走了出來。
太吃了,怎么會那么好吃啊。我從來沒喝過那么好的羅宋湯。
范俠舔著嘴角的紅色湯汁說道。
這道菜啊,是跟我師傅學的。
寧建國舉著酒杯懷念地說道。
我師傅在舊社會里,曾經在一家白俄人開的餐館里做過小工,學了一手好廚藝。就是在馬斯南路現在叫做思南路那一塊,雖然那邊過去是法租界,不過有很多俄國人的面包店和餐廳。
小北知道馬斯南么?
看寧小北聽得津津有味,寧老太轉頭問道。
寧小北搖了搖頭。
他只知道這里日后是網紅著名打卡點,上海一日游知名景區。
一個法國人,他寫的流行歌曲很有名。可惜現在知道的人不多了。
寧老太低下頭,微微一笑,我年輕的時候常去思南路那里等人,喝咖啡。那邊還有莫里哀路和高乃依路,兩個人都是法國有名的劇作家。一個寫喜劇,一個寫悲劇是啊,人生不就是悲喜交織么。
寧小北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他看著眼前滿臉懷念表情的奶奶,有些恍惚地想著:年輕時候的奶奶,又是什么樣子的呢?
就像是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從未想過要好好了解老爸寧建國一樣,他對奶奶的過去也同樣一無所知。
一個曾經住在諾曼底公寓,經常去思南路喝咖啡,最后住進建德里的女子,到底擁有怎樣的精彩人生呢?
懷念的氣氛多少有些傷感,幸好此時趙景聞端起酒杯站了起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什么悲劇喜劇,今天只有喜劇!要我說,今天是雙喜臨門才對。一來是寧家搬家之喜,而來是慶祝小北考上了一中。我建議大家都喝一杯,喜上加喜。
不對不對,是三喜臨門。
寧小北也站了起來,舉起手里的橙汁,我老爸他呀,上個月參加了廚師等級考試,現在已經拿到二級廚師證書了!我老爸的手藝被國家認證過啦!
難怪伯伯做飯那么好吃呢。老大,我以后要天天來你家吃飯。
范俠果然是記吃不記打的人,在北京的遇到不愉快此時已經被拋到了九霄云外。他一口悶掉了玻璃杯里的橙汁,長長地打了一個飽嗝。
哎呀,這都是小北讓我考的。他說我的手藝不去弄個證書太可惜了。我們父子,一同考試,一同進步么。哈哈哈
趙景聞之前壓根不知道這件事情,朝著寧建國丟了一個責備的眼神,寧建國眼神飄忽,一邊打著哈哈一邊對他解釋道。
寧小北看著他倆人之間的互動,覺得有些古怪,不過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勁。只好歸咎于今天搬家太累了,他都出現幻覺了。
比起大人,范俠才真的讓他操心。
寧小北轉頭看著努力夾菜的小黑皮,嘆了口氣。
范建在和范俠他媽媽離婚后,終于再婚了。這次他們去北京旅游,并不是父子兩人,而是三個不,正確地說是四個人一起。范俠的后媽肚子里,還有一個人呢。
根據范俠所說,一路上這位大著肚子的新媽媽對著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一會兒說自己走不動了,一會兒說自己肚子疼了,半個故宮都沒走完,就嚷著要回酒店休息。
范俠期盼這次旅游足足盼了好幾年,頓時也發了大少爺脾氣。
平時他一發火,他老爸范建立馬投降。
現在不一樣了,老范有了新娘子,新娘子肚子里還有個新孩子。見到范俠撒潑打滾,這個賤|人也是做的出來的。當場把兒子送到火車站,給他買了一張臥鋪票就讓他自己一個人回來了。自己繼續和新老婆開開心心在北京度蜜月。
范俠一個人躺在臥鋪上,越想越傷心,哭了一路回到上海。他忘記今天是寧家搬家的日子了,回到舅舅家門口,敲了半天門沒人答應。頓時覺得日月無光,這次真的是爹媽不管,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了。
幸好此時,寧小北出現,踩著陽光從樓梯間走了下來,就像是天使下凡,范俠當時眼淚就忍不住了。
可憐的小范警官,原來身世如此凄慘。
寧小北用充滿慈愛地眼神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的兒子。
爸爸以后要對你好一點。
寧小北長那么大,還是第一次來到看守所。
他看著坐在對面,穿著灰色囚服的丁哲陽,鬼使神差地,冒出來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原來看守所里也要剃頭的。
所以寧小北,你今天是特意來嘲笑我的?
丁哲陽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說道。
寧小北當然不會那么無聊,幾天前在范俠的協助下,他已經報了案,確定了自己的父親也是丁哲陽詐騙案的受害人之一,而且被騙金額巨大,今天的會面也是出于辦案需要。寧小北身邊就坐著負責辦理此案的經偵警察呢。
是啊,我承認,我是騙了你爸。你爸知道我是你十多年的老同學,根本沒有懷疑過我。我說什么,他信什么。他還說那筆錢是準備存著給你結婚生孩子用的,說讓我幫忙投資,能賺多些就好了。
可能丁哲陽已經騙了幾千萬了,也不在乎這三百萬的數額,一口認了下來。
丁哲陽,你怎么就成了這個樣子了?你小時候讀書也挺好的,老師也挺喜歡你的呀。你后來不是考了財大,還去日本留學了么?你干嘛跟我家過去不?
寧小北完全無法理解,他這樣一個從小優秀,按說前途無量的青年人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
剃了一頭青皮的丁哲陽如今滿臉戾氣,黑色框架眼鏡后方,一雙還算好看的眼睛里滿是憤慨和嘲弄,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帶著全然的不屑,似乎他和寧小北有什么深仇大恨似得。
寧小北就搞不懂了,要恨也是自己恨他才對,怎么搞的立場完全顛倒了?
突然發現雖然他們同學十幾年,他都沒有好好觀察過這個人,似乎比完全無關的陌生人都要來的陌生些。
寧小北,你從小壓著我打,什么都要勝過我一頭,你說我為什么討厭你?沒錯,我就是故意騙你爸的,誰叫你的日子實在太好過了。你不知道,你爸爸提起你多驕傲啊。說你是外企高管,跳了槽后又在獨角獸里被重用,已經是合伙人了。你們公司融資的差不多,眼看就要上市了吧。我嫉妒你,嫉妒死你了,我想看你吃癟都想瘋了。
丁哲陽直起身子,激動地說道。
好好說話!
坐在寧小北身邊的民警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丁哲陽喘了口氣,撥弄了一下明晃晃的手銬,回以一聲冷笑。
你都不知道吧。當然了,你怎么會知道我們這些人的想法。你多高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