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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夕陽還未落下,大雍朝的皇宮各殿已經掌燈。
先帝圣武皇帝后宮之中僅有一位男后,再無其他妃嬪。帝后殯天之后,新帝繼位,既無正室亦無側妃,擁有多達八十一處宮殿之巨的皇宮越發顯得凄冷寂寥。
新帝仁孝,雖國喪已過了一日,只是無他命令,皇宮中的白皤依舊未撤。
當然,這也是國喪的流程之一,需等朝臣與新帝三請三拒之后,這白皤方能撤下。
大雍朝的皇位權柄才移交不久,朝務繁雜,故而這些時日,新帝上罷了早朝,休息不到兩個時辰又接著要開午朝,午朝結束后又要去奉賢殿祭拜先帝圣后,待到黃昏時分方再匆匆地趕往仁壽宮與太后一同用餐。
如是反復月余,新帝的兩頰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了。
靈霄盤膝坐在奉天殿正殿的橫梁之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腮,打量著坐在玉案之后批閱奏折的新帝云鏡湖,半晌后才重重地嘆了口氣:這皇帝可真不是人當的。
在還未登基之前,云鏡湖是個多么活潑開朗的小胖子,平時不是想著去膳房偷好吃的,便是想帶著靈霄偷溜出宮去外頭玩,整日里一副不知世愁的活潑性子。
這才當上皇帝多久,竟然掉膘得不成人形,白白嫩嫩的臉蛋也瘦得棱角分明,模樣也比從前俊挺了不少。
不過從靈霄的角度來看,他還是喜歡以前那個總愛賴在他身邊撒嬌的小胖子太子?,F在這個清俊瘦削的云鏡湖,他看著不免心疼。
他手腕上的銀龍面無表情地瞟了他一眼。
靈霄立刻改口:當然,君上您是仙人,自然不是凡界之人。不過,既然要找蠃魚的下落,我們為何不往江南沿海去,反倒要來這里?莫不是陛下您想看看阿湖這孩子了?
檀淵淡淡道:鏡湖已是人界君主,并非當初那個孩子,本君有何放心不下的?這九州四海之內,凡有水旱之災,必會呈報至皇帝手中,在這里等消息,總比你漫無目的地四處尋找好得多。
靈霄微微挑眉:到底還是帝君聰明,知道這等守株待兔的法子。
檀淵挪動了一下身體,纏在靈霄右手腕上的龍身軟了幾分:本君靈力不支,要冥想修煉了。
靈霄聞言,眼底隱藏著一絲擔憂:需要我為你護法么?
不必。檀淵又把自己的身體在靈霄手腕上緊緊地纏繞了一圈后,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靈霄微微蹙眉,見檀淵將身體在他手腕上纏繞數圈,儼然已經入定修煉,沉默片刻后取出七枚仙石,就在虛空中隨手一拋化為一道七星聚靈陣,借助這皇城中的龍脈靈氣幫助檀淵療傷修養。
奉天殿內,燈火通明。
云鏡湖手里剛剛放下一本已經處理好的折子,就聽得侯在殿外的太監小步走進來稟報道:陛下,清和郡主送來了太后下令準備的蓮子羹,正在門外頭候著。
房梁上的靈霄一聽來了精神,他家小胖子今年十八歲,但是一直沒有娶親,身邊也沒什么侍妾和丫頭,新帝繼位,早晚都是要選秀封妃的??磥磉@個清和郡主,就是太后看重的人選了。
靈霄依稀記得,云鏡湖的母親,前親王妃現任太后,以前的確是有一位收養在身邊的義女,不過那時候由于整個后宮都是靈霄這個男后為主,外戚反倒不好入宮拜見中宮,故而靈霄對于朝臣各家女眷并不十分熟悉。
他滿懷期待地伸長了脖子,等著看這位清和郡主是個什么模樣。
云鏡湖聽了貼身太監的話,翻閱折子的手并未停下,只是語氣淡淡地吩咐:秋夜寒涼,清和郡主的身體一向病弱,以后這樣的事情不必她親自來,東西暫且放下,就讓她回去吧。
回去?
靈霄忍不住嘆了口氣,真想敲敲小胖子的額頭,看看里頭裝的是什么。人家姑娘都這么上趕著了,他這還看不出來人家的心意?
他可不記得自己有把云鏡湖教程成這樣不解風情的樣子。
小太監聞言,神色略顯猶豫:只是陛下,清和郡主連續三天來送羹湯,您都不愿見她,明日去仁壽宮里陪太后用膳,只怕太后那里......不好交代啊。
云鏡湖的眼神微暗,想到晚膳時候太后那難看的臉色,不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他原本不是先帝后的孩子,更是無緣這九五尊位。
只是當時帝后放話,要在皇室宗親之中擇優秀子弟立為太子,一時間,各地宗室聞訊都激動不已,更是鉚足了勁兒要將這個太子之位拿下。
那時候的云鏡湖不過五六歲的年紀,也被他的寡母恒親王妃收拾打扮一番后送入宮中,與其他宗室子弟一起接受培訓和帝后的挑選。
反正不知為何,最后還是云鏡湖得了帝后的眼緣,被留在宮中,當做日后的帝位繼承人培養。至此之后,他便甚少與自己的母親見面,兩人的母子情分也日漸淡薄。
待到云鏡湖登基為帝,遣人從滄州將母親接入皇宮,尊為生母皇太后之后,他的母親就開始各種騷操作。一則想要讓皇帝把自己的弟弟封為宰相,二來又想把自己的義女嫁給皇帝封個皇后。反正她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讓自己人掌權大雍皇朝,鞏固她這個太后之位。
當然,太后心中沒有安全感這件事,云鏡湖多少還是能夠理解的。
他們母子一別十四年,云鏡湖幾乎是把先帝后當做自己的親生父母去敬愛,這個生母久別親子,擔心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不足,特別是見到皇帝日日去奉賢殿祭拜先帝后,更是覺得這個兒子未必能指望得上。
倒不如在皇帝身邊安排好自己的人手更加讓她能放心得下。
只是她不知道,云鏡湖雖然在靈霄和檀淵兩人面前從不使心眼算計,但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如表面那般單純天真。在檀淵這位千古一帝身邊耳濡目染十余年,他就算沒有爐火純青的帝王心計,但是檀淵的十成手腕他也是學到了七八成的。
為了不傷母子情分,云鏡湖將國舅封了個正四品的禮部侍郎,并告訴太后,這只是新朝開始,若封賞太高,只怕日后會面臨封無可封的尷尬境地。且暫時給個四品侍郎,日后太后開口,便可再晉升,也好教國舅一家時刻銘記太后慈恩。
太后聞言,這才欣然作罷,也算是領受了云鏡湖的好意。只是皇后之位,她還是堅持屬意自己的養女清和郡主。自從云鏡湖被送入宮中,她膝下寂寞,干脆從兄長家中討來了一女養在身邊,視為己出,反倒比親生的更加悉心教養。
在太后的計劃中,若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做了皇帝,養女再做了皇后,再完美不過了。
不過她的算盤打得響,皇帝這邊卻從來都是含混過去,沒有給她一個準確的信號。然而太后自然不肯放棄,便把清和接入宮中,封了個郡主位分,還時不時地讓清和代替自己去給皇帝送湯送水,盼著兩人能玉成好事。
讓她進來吧。云鏡湖深深地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得越發疲憊了。
他不過才做了一兩個月皇帝,就已經深感體力不支,他父皇在他這個年紀已經從幽州那等苦寒之地發兵還朝,登基為帝,后來更是在十余年間,削藩勤王,統一河山,在位六十余年,給了這天下百姓一個海晏河清的煌煌盛世。
想到這里,云鏡湖又喝了一口玉案上已經微涼的濃茶,打算打發走了清和郡主后再加一個時辰的班。
先帝將這大雍的盛世王朝交付到他手中,他即便無法比肩父皇,至少也要守住這大雍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