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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座山城并不是。
夏油杰其實沒有見到山體,只是因為層層疊疊高低落錯的建筑和縱橫彎曲上下延伸的階梯才猜測是山城,許多建筑依然隱沒在青藍色的霧氣里,也有樓閣的地基在高處懸空,幽朦朦的燈光在霧里沉浮。
整座山城是黛黑青綠的嗎,不,即使無法窺見全貌,但也能看出它特異的色調(diào)與風(fēng)姿是厚重的。
是朱紅、是青灰、是深藍絳紫在流淌,是櫛比的鳥居高懸黑月,是大小不一的建筑飛過靛羽與鬼火。古跡以及古跡在時代中更變的形貌虛影構(gòu)成框架,最后在濃墨重彩間,幾道金色的海橋接連如金箔點綴。
浮世繪,這的的確確就是一幅由時間書寫、妖異為墨的壯麗的浮世繪!
這座城有她真正的名字,千年之前的名字,平安京。
華貴萬方的平安之京!
妖怪的世界不止有一個,每一個妖怪的世界交匯,就形成了里京都。
少年深色的衣擺在空氣中飄搖如游魚,走在兩人前面邊介紹著,人類最多會因為某些妖怪的神隱和靈感夢見某個妖怪的幻境,但不可能會看到無數(shù)妖怪幻境的集合。
這是五條悟一進來就疑惑的一件事,所以現(xiàn)在他的腦子轉(zhuǎn)得很快,明白似地笑了一聲,也就是說,只要是人,就絕對沒可能看到這樣的集合。
少年回頭,腳下木屐叩地聲清越緩慢,對,我是半妖,夏油是我的式神,你是曾橫渡過世界的特例,所以我們可以進來。而且相比起我,你們還需要引路的人才能順利到達這里。
然后九十九朝轉(zhuǎn)回頭,又說,不過咒術(shù)師是所有妖怪最討厭的一類人,聽說六眼的大名已經(jīng)登上了妖怪最抗拒的排名第一。
不過榜上的名字不是五條悟而是六眼,九十九朝又不怎么關(guān)心咒術(shù)界,那天才在嵯峨野中招。
五條悟不能理解。
五條悟:我居然會被討厭?還是所有妖怪討厭?
怪不得他平常見不到幾個妖怪!
進入里京都,哪怕只是在門外看了眼,夏油杰和五條悟都覺得是長見識了,尤其是前者失語了很久。
九十九朝曾說帶他認識世界時,夏油杰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一個世界。
如何形容?
沒有辦法形容。
如果咒靈操術(shù)是夏油杰幼時覺醒的生得術(shù)式,那么他應(yīng)該在孩童時期就篤定地相信,所有的幻想鬼神、妖魔、志怪、異聞,都是人類創(chuàng)造的。
紙面和語言訴說的奇幻美麗,童話傳說,原來到頭都是詛咒那樣的存在。
在他眼里,無數(shù)人類的幻想都是惡心骯臟的詛咒,而能掌握這些詛咒的自己,更能深刻地了解到咒靈的漆黑與異質(zhì)。
所以那些無法像咒術(shù)師能控制自己負面情緒,因而產(chǎn)生出咒靈的平凡人類,果然是
夏油杰心神一蕩,猛地回神,發(fā)現(xiàn)一手拽著五條悟袖子的九十九朝不知道什么時候回頭,站在他的面前,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看到自己身后有墨色的光撫過少年的眉眼。
不要總盯著一個地方看,會被引誘的。九十九朝見夏油杰回神,伸出手,也拽住了他的袖子,鹿骨已經(jīng)拋給五條悟一起拿了。
和服袖子比較好抓,但是被抓的人絕對會覺得不舒服,夏油杰只是條件反射地回動了一下手臂,少年頭也不回,照顧周到,手順著袖子向上,抓住青年骨骼凌厲的手腕。
差別待遇!五條悟發(fā)現(xiàn)了。
九十九朝語氣詫異:你有什么能讓我不差別待遇的理由嗎?
夏油杰淡定地看過去,不動聲色微微抽了下手腕,然后反手抓住九十九朝的手。
五條悟:?
九十九朝:?
你們真的好幼稚啊!這也要比嗎!
又吵了幾句,九十九朝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找到和五條悟說話的規(guī)律了,像是野貓一樣嘰嘰喳喳的就不用理會,認真點的話可以聽聽,嬉皮笑臉的時候只要找出九十九句玩笑里那一句真的就行。
平常人聽五條悟講話都是一個調(diào)調(diào),沒人能知道這個有最強名號的男人眼帶下想的是什么,更不敢和那雙六眼對視。
可九十九朝不是平常人,是半只狐貍。
他就這么一手拉著一個,大踏步往前走,飛一樣。
三人穿過一條暗紅色的坂道,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町屋,每一扇格子門上都像是有幽紅在流動。
當(dāng)九十九朝踏入第一步的時候,木屐一響,道兩旁所有的門上都出現(xiàn)了皮影戲碼一樣的人形剪影。
嘈雜聲瞬息像是要化為實質(zhì)一樣充斥在空氣里,讓夏油杰和五條悟忍不住呼吸一屏。剪影人們齊齊動了起來,猶如一折折盛大的皮影戲齊齊呈現(xiàn),嬉笑怒罵羅列在他們經(jīng)過的每一扇門上!
一個個幕府大將,一家家庶民町人,一群群游人浪士,還有許多不成人形的皮影演著支離破碎的故事。剪影們色塊繁密,瑰麗卻蒙了一層紙張的陰影,透出血色的妖異。
情緒演繹達到極點時,門上的皮影大笑,就有黑紅的濃血從格子門下汩汩溢出。
夏油杰:這是什么!?
少年的面孔上有暗紅色的光影飛速掠過,抽空偏頭看了一眼,回答他,這里是一段江戶。
江戶時代,幕府開啟,德川一氏在曾名為江戶的東京結(jié)束了最紛亂的戰(zhàn)國,紙張才開始盛行。那時候妖怪興起于鬧市,僅隔一扇紙門與人共舞,又像是在另一個國度橫行。
另一邊的五條悟因為眼睛解析的運行,大腦高度興奮,嘴巴不停地問,難道所有妖怪都有固定的通道來這里嗎,那這里不就是一座固定的平安京嗎,我們現(xiàn)在是要去哪,東京?通過這里怎么能抵達東京?
還有就是
他一把扯過九十九朝,興奮地笑著咬牙問,我們是不是走在,一段歷史上?
六眼可以看清所有力量流動的軌跡和細枝末節(jié),卻沒有辦法越過時間和空間。
五條悟在這里,算是喪失了一大優(yōu)勢,但他不以為意。
他們行走在一段江戶時代上。
要前往東京,就要從它繁華昌盛的一個時間點經(jīng)過,抵達現(xiàn)代東京。
街戲中的大笑和尖叫鋪天蓋地,追逐他們,夏油杰回過頭,把注意力放在奔跑的少年的身上,好像這樣他才不會迷失在這壯麗濃艷的一節(jié)浮世繪里。
急速奔行的九十九朝被五條悟一扯,瞪了他一眼,腳步僅僅只是頓了一下就再度跑起來,邊跑邊回答,我們是行走在妖怪所記錄下來的歷史上,這里既是人類的歷史,也是妖怪的繪卷!
他說了是千年的浮世繪,每個音節(jié)都沒有騙人!
街道盡頭,九十九朝一腳踏出,木屐重重敲在青灰色的石板上,衣擺飛騰如鴻鵠驚落,腳步聲如鳴鐘悠遠。
三人身后坂道上濃黑的血液浪潮一樣洶涌而起,朝他們撲來,轉(zhuǎn)眼就淹沒了他們。
小小的黑暗撫紗般過去,夏油杰抬頭。
高樓林立,一間矮小的雙層住宅釘子戶般扎在高樓之間的土地上,門旁豎有雙弦月。
一個穿著蓮紋和服,臉上戴著眼鏡的黑發(fā)青年站在門后,顯然已經(jīng)等了他們一陣子了。
我們到了,九十九朝拉過他,繼續(xù)向前走,這就是愿望商店。
作者有話要說:
江戶時代日本剛普及紙張(好慘)所以用平面的皮影戲表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