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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昭在他對面,撫好衣衫,坐下。
鎮(zhèn)南王的事,林昭昭在回來的路上,心情平靜下來后,就已和裴劭說清楚。
公事已了,裴劭還在,就是為私事。
聞梅端著紅木托盤進來,給兩人身前桌子,放上茶盞,林昭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白毫銀針清鮮醇厚的口感,在她唇齒間化開。
她抬起眼,熱茶氤氳中,便看裴劭手指下滑,搭在頜角,他似乎在想什么,半晌才說:“等等我讓胡天送玉肌膏過來,使用辦法,跟聞梅歸雁說就行。”
停了下,他補一句:“堅持用,不會留疤的。”
著重點“疤”字,林昭昭哪聽不出他的話里話,只輕“唔”了聲。
她眼睛往一旁桌面上瞟去。
三足獸耳鎏金銅爐里,沉香煙氣裊裊上升,煙霧在金燦日光下,與自己掙扎撕扯著,最后,全都歸于虛幻,消泯不見。
她出了會兒神,待再看向裴劭時,才發(fā)覺,他一直盯著她的手指,黑黢黢的眼瞳一派陰沉,神色晦暗莫名。
林昭昭的手指不由往后縮了一些。
那十根手指,每個指甲的根部,都被摳破皮,有的甚至血肉模糊,已被歸雁上過藥,用白色布條小心地纏好。
她雙手手指修長白皙,因多拿筆,養(yǎng)出一股子書卷氣,被這白色布條包裹著,就像上好的白瓷,裂了一道道黑灰的縫隙,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會崩裂。
這傷口,不會是綁匪弄的,否則一來只會更加嚴(yán)重,二來綁匪需要林昭昭執(zhí)筆,自不會在事情沒完成前,傷她雙手。
所以,是她自己傷的自己。
裴劭心中一緊,傾身。
他越過身前方桌,握住她的手,想要端詳她的傷口,只是,十指連心,一碰就疼,林昭昭發(fā)出一聲悶哼。
他愣了愣,放下手,又規(guī)規(guī)矩矩坐回去。
少見的沉默,在二人之間蔓延,甚至于,比數(shù)日前重逢之后那種沉默,還要更壓抑。
裴劭咬咬后槽牙,太陽穴又一次隱隱發(fā)脹,像扎著一根刺,越來越用力,攪動他的思緒。
他是個局外人,關(guān)心是多余的,所以她叫他忘了這樣的她,讓他放棄追究。
應(yīng)當(dāng)說,早在三年前,她就在兩人之間,劃下一道線。
當(dāng)時他不曾越過,如今,想要跨過來,也沒有辦法。
他不知道她為何錯過飯點會胃疼,不知道她身上為何會多出那些傷疤。
她有不給他觸碰的秘密。
過去三年便過去了,最可悲的是,是失而復(fù)得卻又失去,這種郁悶,像是一口氣吞下二兩黃湯,喉頭到胃,又辣又苦。
心中翻騰著什么,害怕又一次不歡而散,裴劭站起身,準(zhǔn)備把這雪凈堂留給林昭昭。
突然,他余光卻見身側(cè)的方桌上,林昭昭將雙手放上來,不止如此,她用來遮擋手腕舊疤痕的絲帶,剛剛也被摘下。
絲帶被她放在手邊。
而那雙修長細瘦、白皙的手,靜靜擱在紅木桌面上。
便聽林昭昭說:“其實傷口不是很深,因為……”
“是我自己傷的。”
她在坦白。
裴劭撐大雙眸。
她氣息顫了顫:“裴劭,這些事我說給你聽,不是為了讓你為我討回公道,亦或者博得你的同情、心憐。”
像是終于決定什么,她肩膀微微放松,道:“只是因為,你想知道。”
一旦心口那道墻松開,便是再不愿提及的記憶,也如漲潮般,倏地涌回來。
當(dāng)時,她因為生意錢財?shù)募m紛,被堂叔塞進水缸里,焦慮、恐懼,她靠摳破指甲根部,感受刺痛,才能神智冷靜。
后來林昭昭才知道,堂叔這個計劃十分周全,便是歸雁報官,官府也找不到她在哪里。
漫長的、沉靜的、幾乎能逼人發(fā)瘋的黑暗過后,迎接林昭昭的,是百歡樓女子嬌媚的歡笑。
她記得,堂叔和老鴇討價還價,只用十兩銀子,就把她賣進百歡樓,她被堵了嘴,一個聲也發(fā)不出。
待林昭昭一能說話,她強迫自己冷靜,允諾媽媽,說她能給一百兩,兩百兩,只要放她走。
那身著大紅衣裳的媽媽,突的笑了笑,用手背拍拍她臉頰,說:“姑娘啊,你這是得罪了人,可由不得你。”
媽媽又說:“我知道你心眼多,可別在我這兒耍,不然,我有的是叫你好受的。”
林昭昭不顧手指疼痛,指甲幾乎嵌進手心。
她命不該如此,她不服。
她想起裴劭,遠在西北的裴劭。
他穿著沒那么新的玄甲,俊美的面容上,濺著兩三滴血液,身后“裴”字軍旗屹立不倒,一聲令下,他帶著騎兵千里奔襲,突厥大軍被沖得如一盤散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