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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的話不斷砸向謝免免,面對這么多人的七嘴八舌,她心中有點緊張和退縮。但一想起師姐的樣子,免免便逼自己壯著膽子支棱起來。
她不再試圖和梨花藝術團的小姑娘們辯解,而是直接轉向了民族樂團幾位面面相覷的樂手。
“請問,譜子能給我看看嗎?”
吹橫笛的樂手從旁邊桌上拿了一疊譜子遞給她:“這是盧老師的譜子,你看看吧。”
樂團的人明顯也不是很信任眼前這個小姑娘,估計也覺得她無法勝任盧云芬的演奏部分,可能還會打亂他們的配合,但現下的情況是他們缺了琵琶不行,于是只能破罐子破摔,死馬當活馬醫了。
謝免免接過樂譜,一邊一目十行地看,一邊在心中迅速根據樂譜組出旋律。等唰唰唰翻完樂譜,她心中已經有了些把握——還好,沒有什么特別困難不好表達的地方。獨奏部分應該沒什么問題,只要合奏的時候能跟其他人配合好,應該也不至于出岔子。
“能跟我合一下試試嗎?”謝免免拿起放在一旁的琵琶。
民族樂團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是好。面前這小姑娘雖然說話聲音細細小小的,但看起來還算沉著冷靜,那要不……就試試看唄?
*
歐陽軒在匯報廳里枯坐了快兩個小時,經常好不容易靠在椅子背上睡著,又被臺上一陣敲鑼打鼓地吵醒,積壓了一肚子起床氣。
他拿眼角余光瞟歐陽鄭道,他這老爹從頭至尾目不斜視,不管臺上演的是什么,他都一臉肅穆,表情都不帶變一下的。唯一動換的時候就是在每個節目結束的時候鼓掌,連鼓掌的次數和時長都差不多。
說實在的,不止外人納悶歐陽司令怎么能生出個歐陽軒這樣的兒子的,就連歐陽軒自己也挺想不通的,他們這應該屬于基因變異吧。
歐陽軒手摸著口袋里的煙盒,想出去透透氣,抽根煙,結果就聽主持人說,接下來是今天的最后一個節目了,是個舞蹈節目,表演的是郭雪瑤的那個梨花藝術團。
臺下其他的觀眾一聽,那叫一個掌聲雷動。這之前的幾個表演都是什么二胡獨奏啊,詩歌朗誦啊一類的,臺下的年輕男女們一個個聽得像霜打的茄子,一點兒提不起勁,這下,一聽郭雪瑤的名號,整個場子都熱起來了。
“來了來了,終于要來了!”
“咱們大院的偶像明星!我在這坐了半天可算沒白等!”
“雪瑤!雪瑤~!”有人口哨都吹起來了。
……
歐陽軒聽這熱鬧聽得更煩,他本來也不喜歡郭雪瑤。他小時候就想過,這人整天不拿正眼看人,早晚得斜視,到時候想再拿正眼看人也沒機會了。他如實地把自己的這番肺腑之言告知郭雪瑤了,結果就是郭雪瑤回去跟他爹告狀,他爹又找歐陽鄭道告狀,說他欺負他們家閨女,導致歐陽軒被關了兩天禁閉。
但歐陽軒始終覺得自己沒錯,看吧,三歲看到老,這郭雪瑤當年啥樣,現在還啥樣,果然眼睛已經矯正不回來了吧。
歐陽軒腳一撐就想站起身出去,這時候忽然匯報廳里的大燈都熄了,只有一點霧白的燈光打在舞臺上,一個身著紅色斗篷,白裙曳地的嬌小身影抱著琵琶走上了臺。
光線原本就昏暗,女孩的臉又被斗篷擋住了,看不真切,但是已經看了這個身形好幾次的歐陽軒,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跟剛才那個莫名其妙的魔術謝幕后,咕嚕嚕跑下臺的小倉鼠不是同一個人么。
他本來已經使上力的腳掌放松回去了,再次穩穩當當坐回了椅子里。
隨著女孩的出現,匯報廳里恢復了安靜,只依稀能聽到幾聲竊竊私語。
“這是郭雪瑤嗎?”“好像不太像啊……郭雪瑤走路姿勢不這樣的吧。”“蠢驢,郭雪瑤又不彈琵琶!人抱了個琵琶上來的,明顯是演奏樂器的啊!”
人群里的謝旋愣了一下,拍拍坐在他旁邊一直和他打聽免免的蕭蕭,指了指舞臺上:“……這不,說曹操曹操到了。”
身著斗篷的女孩在舞臺左側的椅子上坐下,微低著頭,似乎在醞釀情緒。臺下原本那幾聲竊竊私語也逐漸消失了,大家的注意力都不由地落到了女孩的身上,也被她身上那種清幽的氣質帶動,現場落針可聞。
直到第一聲琵琶音如珠落玉盤般響起,隨后又緊接著用琴音漾出一片玲瓏的漣漪,在霧白的燈光下,整個舞臺如墜夢境。
歐陽軒在臺下靜靜看著,臺上紅兜帽、烏黑長發的女孩,和他曾經在一些圖畫書冊的插畫中看到的王昭君形象重合,雖是看不清臉,但亦有一種柔婉的凄艷——這丫頭跟這身衣服的氣質太相合了。
歐陽軒沒好好讀過書,學生時代基本上都是在調皮搗蛋惹是生非,他不是那種能耐下性子學習做題的人,對,就是李培那樣的,跟他一點兒也不對付。
所以關于昭君出塞的故事,他也就是在那些地攤上買的野史小說里看過,任憑那些書里把王昭君描寫得如何美麗、如何偉大,如何背負著家國大義,他看得都膩味得很。
也沒別的什么,他就是單純覺得,那些書里一個勁歌功頌德,贊揚這個女人的“犧牲”,甚至把王昭君在異鄉因為思鄉郁結,郁郁而終都描繪得無比凄美贊頌的樣子,怪虛偽的。
這么喜歡歌頌別人犧牲,那個寫書的玩意兒怎么自己不去犧牲犧牲啊?
臺上琵琶的弦音從最開始的悠遠哀慟,到鏗鏘錚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緊緊吸附在彈琵琶的女孩身上,甚至都沒有人注意到,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舞蹈演員已經上臺了。
直到有人如夢初醒,小聲提醒周圍的同伴:“哎,別一直看琵琶了,郭雪瑤出來了。”
“啊?……哦。”他旁邊的人傻乎乎地應和,也是這會兒才回過神,卻有些戀戀不舍,舍不得把目光從琵琶女孩的身上移開。
琵琶的弦音隨著舞蹈表演里昭君的情緒——哀婉、痛楚、悲咽,決絕……聲聲變換,時而柔婉時而高亢,現場的所有氛圍就被那么一個小小的人,和她懷里那把小小的琵琶帶動著,起承轉合。
觀眾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么時候起,又下意識地把目光投注在了位置并不顯眼的那個琵琶女孩身上,只覺得昭君的一世浮沉,似乎都被少女的琴音演繹盡了。
民族樂團的人坐在后面,一邊演奏一邊彼此交換眼神,眼神中都有些驚訝。
他們沒有想到,盧云芬的這個師妹只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譜子,然后跟他們快速地合了一次,就能在舞臺上有這樣的完成度,且基本不需要他們刻意去遷就配合琵琶。
這個演奏水平,居然沒進樂團,也是可惜了。
表演行至酣處,絲竹琵琶聲聲錚鳴,樂曲激昂,舞蹈也漸入高/潮。
郭雪瑤一個漂亮的元寶跳一躍而起,她跳的位置剛好離謝免免不遠,身著紅斗篷的少女正全心投入在激昂的演奏中,無暇他顧。
舞蹈的一起一落間,帶起的風吹落了免免的兜帽,松松綰在腦后的黑發如瀑布一般,隨著落下的兜帽一起散落了下來,絲絲縷縷垂落在肩。
臺下,歐陽軒聽到他周圍坐著的好幾個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好了,這下是徹底沒什么人關注倒霉的舞蹈首席郭雪瑤了,明明她才是這支舞蹈里的紅衣昭君,精心編排的舞蹈,卻吸引不到任何的目光了。郭雪瑤注意到觀眾席的反應,練了許久的舞蹈動作一滯——她跳了這么多年舞,從未有一次像今天這樣,淪為了別人的陪襯。
一整個觀眾席的人,無論男女,都被琵琶女孩兜帽下的容顏深深吸引了,或許也是因為在這樣的氛圍下、這樣的琴音中,更容易讓人被現場的氣氛感染,被舞臺上熠熠發光的人的美好所吸引。
何如一曲琵琶好,鳴鏑無聲五十年。也只有這樣的琴音,這樣的美人,才能成就千古的佳話了。
后半場演出,一直到女孩抱著琵琶謝幕,大家都一直沉浸在這種情緒氛圍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