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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云房內。
趙云正舉著一張畫問重傷在榻上的男子:“先生可認得這人?”
男子點頭:“認得,西面流寇的領頭之一。”
趙云臉色沉下來,淺色眸子充滿殺意:“先生見過他傷人嗎?”
男子閉了閉眼,道:“他人不知,我背上的傷口就是被他所傷。”
趙云收了畫,眉眼染上愁意。
不想此人居然是那位老人口中失蹤多年的兒子。
可惜此人今日不在山上,流寇說他回家探親去了,定要盡快把他押下。
“趙將軍!趙將軍!大人與兩位將軍不知因何事縱馬出府了!”
趙云從榻前站起身,聞言忽而臉色大變,匆忙出門。
耳邊風聲呼嘯。
穆嬡繃著一張臉,策馬揚鞭,她呼吸急促,額間盡是冷汗。
此事應該不會正巧被她們遇見——
夫人是去送物品的,應該不會——
提著心,一路尋著那輛熟悉的馬車,卻滿目空茫。
她眼里開始有水光蓄積,耳邊一遍遍的浮現自家夫人的那句,不怕,我和你一起分擔……
怎么分擔?
怎么分擔!
歹人兇險,她不想和她一起分擔……
穆嬡心里急切,全身都在僵著,緊咬著牙,心里憤憤。
平日里緩慢的馬車今日竟能駕駛得這么快!
直到,在熟悉的偏僻道路前看見熟悉的馬車,她沒忍住,短促地嗚咽了一聲,隨即抹了把淚,往馬車內看去……
人不在,里面的物什已經被搬走了許多。
她匆匆往通往房屋的狹窄路上跑。
跑了一段路,遠遠的,就看見抱著物什的下人,和那個著淺色襦裙步步生蓮,端莊溫婉的人。
她呼出一口氣,心里的巨石落下,口中夫人還沒喊出,就看見一只短箭直朝她的夫人而去!
“夫人!”
凄厲的一聲叫喊。
女子轉過身,眉間盈著笑,下一瞬眼瞳微顫,步子一轉往右側挪動。
噗——
箭入血肉的聲音。
劇痛襲來,她痛得皺眉,眉間的笑淡了布滿霜寒,目光觸及到一個蹲在暗處的男子身影。
穆嬡跑去接住她的身子,身邊的下人早嚇得趴在原地瑟瑟發抖。
“夫人夫人,夫人沒事的,沒事的,我帶你走我帶你走……”她抓著女子的手抱她想往回去的路走,目光落在她襦裙上迅速染開的血花,抖著聲音安慰,心仿佛被人刺了一針。
懷中的人冷著眼想訓斥她,卻在下一刻抱住她的脖頸,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她壓在身下。
噗呲——
又是幾聲刺入血肉的沉重聲音。
“夫君……”她壓著穆嬡,開口,不想嘴里的血卻一滴滴,滴落在身下人的臉上,染紅穆嬡慘白的臉。
“夫君,不繃于色,我曾教過你的。”
穆嬡渾身顫抖著,想去觸碰她,又怕碰到她身上的傷,視線極快地被淚水模糊了,她喃喃道:“我不哭,我不哭……”
卻是連話都帶著泣音。
女子嘴角的血不停滴落,穆嬡動也不敢動。
忽而,女子似累極了般,俯下身貼靠在穆嬡臉側,聲音輕淺,背后的衣裙已濕透,她說:“夫君,殺了他……”
“此人不能留,不要讓老夫人看見……”
掌心被塞入一支鋒利的發簪,穆嬡哭著應道:“我殺我殺,夫人我、我帶你回去找華佗!”
身上的人側了頭,給她留出視線,落在她臉上的呼吸又清又淺,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穆嬡的視線中,有一臉上帶疤的男子正疾步過來,他手中握著一把長刀。
在他揮刀要砍下的時候,穆嬡抱著懷中的女子往旁邊一滾,松開手站起身,握著釵迅速閃身來到他左側,冷著臉把手中的簪猛地插入他的心口——
男子似有所覺,反應迅速地往身旁一躲,揮刀砍過去。
穆嬡一手抓住他握刀的腕,亦步亦趨地緊跟,不要命般地死命把簪往他心間刺去——
“啊——我殺了你!”男子吃痛怒吼。
可任憑他怎么踢打掙扎,甚至拿刀在她身上割開數道口子,都無法撼動她逐步刺入心臟的利器。
大量的鮮血從簪上流到掌心時是溫熱的,可穆嬡看著面前男子與她有幾分相似的臉,神情卻冷了下來。
她極少冷臉,如今臉上沒有了笑意便是空洞的讓人心驚詫異。
“那次武兒回來啊,滿臉的血,臉上被傷流了好多血,往后還留了疤……”
“那疤大嗎?在哪兒呀?”
“夫君不覺,老夫人口中的武兒與你頗為相似嗎?脾性與容貌……”
她不是不會殺人,在部門里沒有人是干凈的,她只是不想殺人不喜歡殺人。這是她給自己留的底線。
抽出沒入心臟的發簪,血瞬間奔涌而出,一如初到這個世界時一樣,腥熱濺了她一臉。
穆嬡忙去抱起地上呼吸微弱的女子,即便是身上數道口子,血已染紅了衣衫,腳步踉蹌,她還是迅速把女子抱上馬,翻身而上,緊抱著她,拉著韁繩駕馬匆忙離開。
心里頭只有一個念頭:找華佗,華佗是神醫,他一定能救夫人……
馬在路上顛簸,穆嬡把女子緊摟在懷里,蒼白著臉,淚脫眶而出。
“夫人別睡,千萬別睡,你要睡了我就辭官回去販履織席……”
懷中的人睜開眼,伸手去按她手臂上的傷口,嘴角含著笑:“殺一個流寇,竟滿身是傷,夫君越發沒用了……”
穆嬡點頭應著:“是我沒用,我懈怠,夫人往后要日日鞭策我!”
她手環著穆嬡的腰,輕輕蹭了蹭她,頰邊的酒窩甜美得一如初見。
風呼嘯間,她的聲音傳入耳中,她說:“玄德,我中毒了。”
一瞬間,穆嬡仿佛覺得眼前都是一片空白。
淚隨風落下,擦過發絲。
她忽然就哽咽出聲,哭得不能自已:“有華佗在……能解毒……”
她自己的身體如何,她是知曉的。
女子靠著她,仰頭,眼中印出她哭得凄慘的模樣,有些留戀:“世間無常,生死不遂人意,我原以為能與你偕老……”
常人或許能承受得住毒性入體,可她不能……
“若我不在身邊陪伴,你需多思多慮,心中有度行事慎重。天下大亂,夫君不可過于軟弱仁慈……”
蔥白的指去勾住在穆嬡手上繃直的韁繩,她闔上眼輕輕笑著:“顧憐此生無悔,下一世卻不想再與你有何牽扯,很累……”
帶笑的話語,無端讓人心冷。
“阿憐愿夫君,大業可成,百歲無憂……”
韁繩上的指垂落下去,近到相聞的清淺鼻息忽然間就消失了。
穆嬡渾身輕顫,嘴里喃喃的只有幾個字:“夫人——夫人別睡——”
嗒嗒嗒嗒——
急促的馬蹄聲響起,馬上的叁人見縱馬的兩人渾身染血,勒馬急急轉向跟在兩人身旁,面色凝重。
穆嬡胸口窒息般的疼早蓋過了身上的傷痛,她緊抱著女子,縱馬回府。
下馬的瞬間,失血過多眼前昏黑,她只能在昏迷前求助于身旁的人。
“救……華佗……讓華佗救人……”
話落便失去了意識。
偏僻的居所外。
有一老婦人從屋內走出,見不遠處散落了許多東西,便佝僂著身子緩緩走近查看。
褥子,衣裳,還有幾個彤紅的瓜果散落在地,老婦人疑惑不已,不知是誰遺落下來的。
再往右邊看去時,便是一地的血和一個躺在血泊中的人。
她嚇了一跳,心噗通作響,上前去查看,顫顫巍巍的蹲下身子轉過那人的臉——
渾濁的眼布滿淚水,手顫抖地撫摸上那人臉上的疤,哭喊道:“武兒……我的武兒啊……”
只喊了兩聲,終是承受不住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