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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堂被二葉亭鳴送到樓下大門口,住在一樓的租客聽見汽車的聲音,打開一點門縫往外偷看。蘭堂很快注意到他的視線,眼神一轉看過去對方被他發現了也并不尷尬,笑著跟他打了聲招呼。
日安,蘭堂先生。
青年冷得鼻尖微微發紅,他身上裹著的棉襖看起來很破舊了,層層疊疊打了好幾個補丁,但是洗得很干凈。他把手攏在袖子里,一探頭就被穿堂而過的冷風吹得打了個寒顫。
蘭堂看了眼貼在他房間門上的名牌,冷淡地頷首,日安,金田一。
這個叫做金田一京助的青年是這里的老租戶了,蘭堂搬進來時他還熱情地來送過點心。據房東太太說金田一京助是某大學的高材生,畢業后以給報紙撰寫文稿為生,間或也做一些關于文字的研究。
天氣好的時候蘭堂見過金田一坐在門口讀書,雖然本人穿著樸素簡陋,書本卻保護得很細致。
那些書就和蘭堂懷里放著的兩本書那樣,外面用包裝紙或者舊報紙仔仔細細地包上一層,壓得四角尖尖橫平豎直,再貼上寫了書名和作者的貼條,正面貼一張,書脊也要貼一張。
蘭堂跟金田一并沒有怎么接觸過,平時見面的次數都極少。蘭堂又不是什么健談的人設,打了個招呼便上樓去了,他聽見對方房間里有說話聲,好像是在招待什么客人,又很快在轉角將陌生人的事情拋諸腦后。
二樓屬于蘭堂的房間里開著空調,暖爐也燒得發燙,一開門就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暖意,讓蘭堂在外面冷得發僵的身體稍稍回暖。
被爐里的溫度也溫暖得正好。
蘭堂把懷里的書掏出來放在桌上,立刻往被爐里一鉆用被子裹緊了自己,過了一會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涼氣,身體像被擼舒服的貓那樣松弛成一灘液體,發出滿足的嘆息。
暖起來了。
通常暖起來之后,蘭堂會趕緊把身上價值三個月工資的厚外套平整掛起,換上家里穿的舊衣服再去做其他事情,但是今天的情況格外不同,身體稍微舒服了一點他就立馬把那本《蘭波詩集》拿了起來,一邊低聲念著這個莫名熟悉的名字,一邊迫不及待地翻開了第一頁。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過去,一片空白的記憶讓他在這世界上沒有半分落腳之處,活著也如同已死的幽魂就連【蘭堂】這個名字,都是救援隊的人根據他昏迷時還緊攥著不放的帽子上的字母拼寫給他取的。
那頂帽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里,像牽連起他跟過去的最后希望。
蘭堂時常覺得自己之所以還掙扎地活著,唯一的意義不過是追尋自己過去的影子罷了。
那本《蘭波詩集》的第一頁是一張畫像。用鋼筆或者黑色水筆畫的速寫那樣,畫著一個戴著帽子中長發的青年,他嘴里叼著煙斗手插在口袋里,悠閑而隨意地站著。
畫像邊上寫著幾行法文,又落了作畫者的簽名,潦草模糊的字跡如藤蔓般彎曲蜿蜒,卻讓蘭堂微微一顫,像被什么東西重重敲在了頭上。
保
他輕輕碰觸那處簽名,小心地像是害怕碰碎舌尖那呼之欲出的名字。
保爾
保羅
蘭堂一遍遍模仿著腦袋里的發音,女人的聲音,男人的聲音,或大或小的聲音或親昵或溫存地念著這個名字。
保羅、保羅魏爾倫。
如此親切,又如此陌生的名字啊。
說了太久日語讓蘭堂舌頭僵硬得發不出應有的音,但他的心里知曉這個名字應當怎么念才對他仿佛曾經無數遍、無數遍地念誦過這個名字,他不知曉那叫做魏爾倫的人和自己是什么關系,只是當這個名字從記憶最深處浮上水面時,一同翻涌起溫存閃爍令他喜悅,卻又滿是苦澀余味的泡沫。
蘭波。
又有人這么呼喚他,一閃而過的藍色如夜色中的大海,在他記憶里彌漫開冰冷的霧氣。
過去,如果我記得不錯,我的生活曾是一場盛大飲宴,筵席上所有的心都自行敞開,醇酒涌流無盡我只盼找回開啟昔日那場盛宴的要是,也許在那樣的筵席上,我可能找回我的食欲,我的欲望
作為被打下地獄的人,這是我的手記,這幾頁極為可厭的紙頭我撕下來送給你。
詩集的序言是地獄的開場,深海浮起的破碎過去是寒冷的浮冰,帶著尖銳的棱角狠狠扎進蘭堂空白的記憶里,每一處都割開血淋淋的紅色又流淌下冰冷的藍,他渾身發顫拿不住書本,眼前各種顏色混成潑了水的水彩畫,身體在溫暖的被爐里冷到牙齒發顫。
巨大的沖擊叫蘭堂幾乎昏迷,意識又掙扎著漂浮在光怪陸離的世界里。詩句里的文字變成光變成空氣又像列隊的士兵,風暴般裹挾住他的靈魂,一時給他蜂蜜似的甘美甜頭,一時又風刀霜劍般穿透他的身體,把那些激烈的迷醉的毒/藥般的情緒灌注進他的血管。
閃爍的太陽已躍過高傲的山巒,幽谷中的光點有若泡沫浮起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著你的心
整個太陽是殘酷的,整個月亮是苦的
我擁抱過夏日的黎明。
書本砸落在了地上,黑發的青年顫抖著翻滾蜷縮成一團,冷汗津津發出痛苦的呻/吟,臉頰泛著滾燙病態的紅。
是誰在呼喚他?
是誰在注視著他?
誰咒罵他誰又發出如哀悼的嘆息
【我一邊仰望著月亮,一邊叼著煙斗。無所事事郁郁寡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