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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里急診室人滿為患,各種各樣的病痛侵擾著不同年齡的患者,痛苦的呼叫、家屬的爭吵、漂浮在白熾燈下,生命的弱小和丑陋、身體的無力和掙扎都真實地袒露出來,所謂人的尊嚴和體面在病痛面前變得不堪一擊,要活不成,要死不能,掙扎的模樣自帶著令健康的人無法觸及和感同身受地扭曲,這又是一個新的世界,在生死邊沿徘徊的交界處,一切都看起來很不美好,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活下去不美好又如何?活不下去不美好更無所謂。人性和身體一樣,需要健康的溫床,才能生動天真,否則,滿目瘡痍。
路明按照醫生的引導來到急診重癥病房,那里安靜了許多,一間屋子里的六張床,六個老年人安安靜靜接受著呼吸檢測器和氧氣瓶的幫助,沉沉地昏睡著。路明靜靜地走到母親的病床前,站在那里,直直地盯著母親憔悴疲憊的臉,心頭一陣疼痛。那些令人痛苦和焦灼的往事在這張蒼老的臉上浮動,猙獰的、漠然的表情,還有不堪入耳的話語,整個童年,路明離家求學前的整個童年時光,都活在歉疚和無助中,母親的言行讓她深深感到自己的存在是母親痛苦的源泉,她的生命帶給另一個人負擔和絕望。然而最刺傷路明的還是百般折磨中,她對母親萌生的怨與恨,那種自我保護的負面情感和天性里對母愛的渴求不斷撕扯,那是背離善良本性的困獸,這頭獸被母親的虐行與折磨逐漸喂養,長大,反過來啃噬路明的內心。路明模糊地記得自從父親離開她們,她就開始了雙手伏地,羞恥地爬行,活得像一只不受人喜愛又極力討好的小狗,成年以后的這十幾年,又一直在痛苦而努力地擺脫童年、努力重新認識自我和母親,努力結識一個叫做愛的陌生人,走到今天,路明終于要挖出這個舊疾,殺掉困獸,將自己釋放和拯救出來。
“你來了……”母親睜開眼看著站在病床邊的路明,有氣無力地說。
路明沒有說話,依舊直直地看著她。
“你恨我嗎?”母親眼睛看向天花板,語氣里仍然帶著冷漠。
“為什么要這么對我?”路明眼睛里帶著淚,仿佛無盡的委屈都沖進了眼眶。
“你父親一直把我們照顧得很好,但你五歲的時候他被帶走了。我一個人還帶著你,太艱難了。我是母親,但我也是人,也是女人,我也想有屬于自己的生活。但因為你,我失去了太多也放棄了太多。”母親像在自言自語。
“所以你就把自己的委屈和不甘都發泄到我的身上?”路明有些激動,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我每天都很焦慮和痛苦,你根本無法理解,我需要愛情、需要過得不那么窘迫,我需要一個體面的生活,就像你父親當初給我的那樣的生活,但是突然之間一切都化為烏有,而你讓我也不再可能擁有這一切。你根本無法理解我的絕望。”女人也留下了淚,淚里滿是心酸。
“你的絕望,不是對我發泄的理由。”路明聽著母親敞開心扉的表白,內心涌動著憤怒和輕蔑。她本還保留著一點點期望,期望這一切的傷害都能有一個值得理解和原諒的出口,但她無法接受母親徹頭徹尾的虛偽與自私,她無法接受曾經那個懵懂無知的孩子是在這樣的女人手中長大。憤怒里裹挾著堅定的力量,路明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心聲。
“我不想求得你的原諒,叫你來是想告訴你,在五歲之前,你叫路苗,打從你看著你爸爸被人帶走,大病一場,就不記得過去的事了,我索性給你改了名字,本想要從新開始,但是我作為一個女人,重新開始太難了,我是被命運困住的女人,我的命太苦了……”
女人自顧自地開始哭訴和抱怨自己的命運,像對著空氣地自言自語,無休無止。路明閉上雙眼,輕咬著下唇,仿佛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當她把眼睛再睜開,堅定的雙眼里不含淚光,轉身徑直走出了病房。
“哎,你是病人家屬吧。”護士在身后叫她。
路明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語氣平靜而堅決地回答:“不是。”
隨即,邁開大步走出了病房,走出了醫院,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夜晚,在繁華的街道和千千萬萬人擦身而過,融入了一個又一個新鮮的關于成長與自我的故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