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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石野沉著地回應,把手重又放回方向盤上。
“這樣的生活過了快三年,我漸漸意識到這種關系的病態和問題,我的心病了,那個黑洞是病灶,是我生命里的缺陷,似乎填積越多越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有一天我回到家,他喝了酒,不僅強暴了我,還打了我,羞辱我……”
路明沒有說完,石野凝視著她,怒火灼燒著石野,眼睛里滿是心疼。路明輕輕撫了撫石野的胳膊“我很好,我現在很好。等我慢慢說完。”
“那一夜我沒有睡,那是很不尋常的一夜,到現在我都印象深刻。以往我會感到自己的可悲,或者傷心地無可奈何。但是那一夜,我總感到心里有種不一樣的力量涌動著,讓我不自覺的想到必須要改變,想到自己或許可以選擇一個不同的人生。但那個時候我還懵懵懂懂,不太清楚該怎么辦。于是我一個人去了海島,機緣巧合跟著教練學了潛水。”路明眼睛開始發亮,言語間有了歡悅。
“因為巨大的恐懼,我想到了死亡,想到了自我,在離死很近的那幾秒,我變得格外明朗。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是想活下去的,那么我作為一個人,有權力選擇任何一種活著的方式。”路明說到此處,炯炯有神的眼睛越發明亮。
“回來以后,我再一次嘗試著和他在一起,也想再一次從舊的模式中發現病態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既然要好好活著,我就要努力治愈自己。我發現他是愛我的,他是在不知不覺中迎合著我的需要,那些對冷漠粗暴和墮落的需要。這是不是很難理解?”路明看向石野。
石野看著路明,心情平復了許多。“不,我能理解。”
“最終我發現,是我自己的懦弱、自卑造成了這樣的結局,因為自己從心底里不夠強大,就只能習慣和依賴從小別人對待我的方式,只有我自己真的強大了,才能建立新的溫柔的方式愛護自己。”
“別人?”石野疑惑的問。
“是的。我的母親。”路明平靜地說。
“不過先不說她了。我和你認識的那晚,就是我即將去海島之前,那時我很混亂,心里既沒有答案,又知道不可如此下去。你那么溫柔,你的眼神、你的愛撫、你的體貼和關心,都與我曾經體驗到的所謂愛不同。我很慌張和害怕……”路明提起半年前和石野的相遇,回憶著那些溫柔的瞬間,眼睛里充盈了淚。
“路明,我能懂了。”石野打斷路明,給了她溫柔的理解。
“我從海島回來,慢慢理清了思路,試著為自己進行選擇和改變。這條路好艱難啊。這是一場和自己的戰斗,但我知道,我必須要贏。”
“你一定能贏!有我陪著你!”石野堅定地看向路明。
路明微微一笑,投注給石野一個真誠的感激。
兩個人的后半程更加輕松,伴隨著音樂這條路既通向大海也通向了彼此的心靈。石野在路明的身邊感到踏實滿足,是一種由來已久的熟悉感,所談的話題常常引起共鳴,即便各有態度,也都悅納和理解。這樣的關系在石野看來近乎完美,他們在日出時徜徉海灘,眼看著初升的光從淡黃到烈紅,沐浴在光中的兩個人,感受著時間幸福地流淌,海水平靜清涼,生活的味道在真實的景致與柔和的交流中變得濃郁醇香。
“如果讓我現在死去,我也不感到遺憾了。”石野面朝著海,臉上度了一層金紅的光,說話的樣子像在誦讀詩歌。
“我們都會死的,能和你有這樣的一段時光,就也感到不那么緊迫了。”路明呼應著。
“路明,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很特別。讓我感到人生完整,我說不出來什么是不完整,我的棱角和缺陷,你恰恰都能填補和契合。就是這樣一種感覺,甚至這讓我不得不相信有神跡的存在。”
“可能我的心蒙了太厚的灰塵,一直在憔悴的呼吸和救贖,但我很感激能有你,如此溫柔的你,陪在我的身邊,理解我。”
“因為我實在做不到不理解你,路明,這就是最神奇之處。我很認真的思考過我們,你、我和我們的關系,我發現,這其中并不是沖動和一時的愛慕,這是一種生命里強有力的紐帶,即便理解你,也不是發自我本人,而是我們這關系本身驅動之下的。也就是說,你面前的石野,是特別的,跳脫日常生活的一個人,用了同一具身體,但是大腦、思想都是只為你存在的另一個人。我是不是說得太亂了……”
“不不,我理解,也能體會。命中注定的共同體,為彼此存在的形態是獨特的,獨特到甚至一切都恰到好處。”
“是的,包括和你做愛,不是一種欲望的滿足或身體的舒展,而是一個又一個成長的儀式,只有兩個生命在這個隆重而隱秘的儀式中交織結合,才能到達一個超脫地球或此刻的境界,那里蘊含了生命的秘密和智慧。”
“所以我們才能如此專注和投入,忘記了性本身,忘記了自己,對么?”路明含笑看著石野。
石野把拉著路明的手用力握緊,仿佛以此宣告命運共通的兩個人,彼此是無法分開的。
在海灘的別墅里,他們白天一次又一次完成生命的和諧交織,傍晚便出來覓食,在夕陽中漫步交談,夜晚相擁而睡,這樣規律的日子仿佛可以過到地老天荒也不厭倦。從各自的工作到文學,從當下的新聞到哲學,從心靈的一次次成長到彼此回憶中的童年……兩個人帶著對對方的仰慕認真而懇切的交流,剖析自我甚至暴露卑微,像一對摯友,給予彼此啟發和力量。
路明,我建議你要和母親深入的談一談。既已經造成傷害,就勇敢面對,不要回避。聽聽她的想法,或者……當時也有苦衷。”兩個人談起了路明的童年,印象模糊卻充滿卑微和冷漠的童年。
“然后呢?”
“然后你或許會發現可以理解和釋懷,也或許會發現無法原諒,也不愿原諒。”
“我不知道。”
“是的,這個過程都不可預知,我不行,你也不行,但需要面對,多走出一步,你才會發現自我治愈的破綻。”
“嗯,我不會逃避的,如果有機會,我要試一試。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我發現我不能理解和原諒她,你會……”
“當然不會,誰也沒有資格要求你原諒過往的傷害和傷害你的人。不要在這件事上預支道德的枷鎖,好嗎?”
路明的心被重重的撞了一下,仿佛已經得到上帝的原諒和包容,她充盈著淚,但那是帶著愛與溫度的。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兩個人沉默許久,石野重重地說出一句話,像是一句誓言。
路明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