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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路詫異地扭頭去看那個男人,天藍色的襯衫,深灰色的西裝褲,腳上還穿著一雙皮鞋,相貌堂堂,哪里像個乞丐,看衣著打扮根本就是個都市白領,不過仔細一看,身上確實有些臟,像是幾天沒洗澡沒換衣服了。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被搶劫了?看起來有點像,臉上還有傷,那就應該去報警啊,再不濟也該去打電話叫家人朋友來接啊。
于冰仰頭望著于路:“阿伯,我們給那個叔叔飯吃吧。”
于路看著侄兒純真善良的眼神,心里嘆了口氣,你知道同情別人,有誰來同情我們呢。但是又不忍心讓侄兒失望,唉,就當日行一善吧,想到這里,起身去下粿條。東南一帶的人將用米粉、面粉或者紅薯粉制成的食品都叫“粿”,粿條是用米粉等調成漿或蒸或烤出來的薄片切成的。
于路看見于冰放下筷子,麻溜地下了桌子,然后邁著小碎步跑到那個男人身邊,不知道說了句什么,那個男人抬起頭向于路看過來,于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肉丸子差不多了,這才將粿條放進水里,待水一翻滾,就撈了出來,撈上肉丸子,又放了枸杞葉子,撒上蔥花,澆上湯汁和蒜蓉,滿滿一大碗,端到桌上。
于冰還在和那人說話,沒有過來的意思,于路只好走過去,說:“我不招工,請你吃個早飯吧。”
那人側仰著頭看著于路:“我干活,不要錢,給飯吃就行。”說話語速很慢,口齒依舊含混不清。
于路看著對方的眼神,并沒有半分乞憐的意思,只是在征詢自己的意見,他心下有些奇怪,這人的氣質怎么看都不像是個乞丐啊:“你怎么了?為什么不回家?”看他年紀也是個成年人了,應該不會比自己小,不至于這么大年紀還離家出走吧。
那人努力皺起眉頭,然后又低下頭去:“不知道,忘了。”
于路心下更狐疑了:“那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頭來,看著于路,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只是搖了搖頭。于路臉上露出一個詭異萬分的表情,不會吧,這人是失憶了,還是腦子有問題?
于冰在一旁說:“叔叔,吃飯。”
于路才想起這回事:“先吃飯,一會兒再說吧。”
那人終于站了起來,跟著于路走到桌邊,于路給他煮了一大碗粿條,里面加了三個魚丸三個牛肉丸,滿滿一大碗,香氣裊裊,引得饑餓的人直吞口水。于路給他拿了雙筷子,他坐下來,看著于路,說了一聲“謝謝”,然后低下頭,先喝了一大口湯,然后夾了一個牛肉丸塞進嘴里,囫圇吞了進去,噎得他直抻脖子。于冰看著他的狼狽樣子,樂得哈哈直笑。
正在收拾碗筷的于路聽見于冰的笑聲,扭過頭來,看見那人被噎得一臉狼狽,眼淚都出來了。那人趕緊喝了口湯,摸著自己的胸口,打了個嗝,終于才把那個丸子吞下去,不過剛才噎的那下,也足夠他難受的了。不知道有幾天沒有吃東西了,肯定餓壞了。
于路叫了一聲侄兒:“阿冰,過來幫阿伯。”說實話,他真有點怕這人是個瘋子,萬一突然發作,傷了于冰可就不好辦了。于冰聽見他的話,跑到于路身邊去了。
于路也并不真讓侄兒幫忙干活,他收了碗筷過來,那人已經吃了大半碗粿條了,速度雖然不慢,但是吃相并不難看,教養應該還不錯,當然,看他的穿著就知道了,衣服雖然臟了點,但并不是路邊攤買的那種貨色。比起相信這人是個瘋子,他更傾向于這人失憶了,瘋子一般不會跑到他們這個小島上來。是遭劫被打失憶了還是別的什么原因?他的同伴呢,不會是一個人過來的吧。
于路收好碗筷過來的時候,那人已經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可見是餓狠了。他看見于路端著碗筷,趕緊站起來,拿著自己的碗筷走過去。于路將碗筷全都放在一個大塑料盆里,舀熱水開始洗碗,那個男的卷起自己的袖子,蹲下來幫忙刷碗。
于路抬了一下眉毛,沒有說拒絕的話,說實話,他也理解作為男人的的自尊,嗟來之食和勞動所得的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從這點上來看,他又覺得這人不會是個瘋子。
于冰也擠過來湊熱鬧,被于路一巴掌把他的手拍了回去:“不要來玩水!”
于冰說:“我幫阿伯的忙。”
于路推著他,嚴厲地說:“趕緊到一邊玩去,別來添亂,昨天還打了我一個碗,你就忘了?”
于冰仰著頭看天:“昨天我還沒長大,今天我長大了,不會打了。”
于路好笑地搖了搖頭:“你要是一夜之間就長大了,我也就沒什么難處了。”
人們的孩提時代,總是想著一夜就長大了,長大了不受大人約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喜歡什么就買什么。但是真的有一天,那個曾經渴望長大的孩子終于夢想成真,一夜之間長大了,進入了一切都自主的時代,卻發現,一切都身不由己,舉步維艱,這個時候,他才知道,一夜長大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以世界崩潰為代價。
于路想到這里,不由得嘆了口氣:“你個兔崽子,你懂個屁啊,長大有什么好?”
于冰在一旁舀水玩,說:“長大了有錢花。”
于路忍不住笑起來:“誰給你錢花?”
于冰說:“我自己賺,等我賺了錢,給阿伯花,給阿叔花。”
于路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算你小子有良心,還記得阿伯。”
那個男人一直在慢慢地刷著碗,沉默著,不時抬起頭來看看于路和于冰。于路洗干凈碗,將碗收起來放在盆里,然后將停在一邊的電動三輪車推過來,把鍋碗瓢盆煤氣灶之類的全都搬上三輪車,桌子和臺子則收起來,放在人家的屋檐下,用一張塑料紙蓋起來,于冰蹦跳過來,爬上三輪車駕駛位:“回家啦,阿伯?今天我來開車。”
“你會開個屁,邊上去點。”于路一屁股將小屁股擠到一邊去了。
那個男人剛才一直靜默地幫忙,此刻看著于路,欲言又止。于路回頭看著對方,剛才還知道幫忙洗碗,應該不是個瘋子,要是的,此刻也沒發瘋:“你是不是來這里玩的游客?你原來住在誰家里?你應該去找你的東西,然后跟你的家人聯系。”
對方搖頭:“我不知道,都忘了。”
于路心說,忘得可真夠徹底的,怎么沒忘記怎么吃飯呢,他發現對方帶著渴望看著自己,伸手抹了一把額頭:“這種事你應該去找警察幫忙啊,派出所你去了沒有?”
對方顯然有些驚愕:“派出所?”
于路朝他招招手:“上來吧,先到我家去,回頭我空了送你去派出所。”
第2章 第二章 還很能干
于路啟動電動車,悄沒聲息地就滑出去了。那個男人抱著于冰坐在于路旁邊,這三輪車前座雖然不窄,但是對兩個大男人來說還是有點窄了。于路將三輪車開得飛快,聞著對方身上的汗餿味,不由得扭曲著身體,盡量和對方保持著距離,于冰則興奮地用嘴巴給三輪車擬聲:“嗚——嗚——”。要是人人都能跟孩子一樣快樂無憂就好了。
于路沒有直接回去,先跑了一趟菜市場,買了必須要的菜,又去賣水產的老黃那兒取前一天預定的生蠔。老黃說:“今天有你要的珠蠔,我說阿路,珠蠔個頭小,價格又貴,你不是自己吃,買來做生意的,干嘛非要挑珠蠔?現在人都愛吃大個的蠔仔。”珠蠔是生蠔中種不算大的品種,肉質鮮美,但是生長期長,在追究經濟效益的今天,養珠蠔的人越來越少,價格自然也就貴。
于路提著一大兜子生蠔,湊近嗅了嗅,老黃作勢拍了他一下:“從我這里拿貨,什么時候給你不新鮮的了?”
于路笑嘻嘻的,也不多說,過稱給錢,對老黃說:“明天要還有,還給我準備珠蠔。”珠蠔雖然個頭小了點,但卻是做蠔烙最合適的原料,因為蠔太大了,同樣的火候就會有點生,吃起來有點子腥氣,本地人有不少愛那腥氣,覺得鮮,但是外面來的游客并不都能接受。于路做久了生意,知道現在人嘴都叼著呢,一點點差別都吃得出來,食材的好壞直接影響生意的好壞,他的攤子生意一直還不錯,尤其吸引外來游客,還有不少回頭客,就是得益于他在這些細節上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