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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夜深了,他們也該走了,兩人跟戲班子道別,踩著月色走回校園。
梔子花快謝了,月季花依舊燦爛,“國立安南大學”的牌子在夜色里莊嚴肅穆,大石塊上的校訓經雨沖刷,更為清晰。南梔將校訓看了又看,在心里默念:篤行不倦,生生不息。
并排而行的這個晚上,好多次,他都想牽起她的手,最后僅僅是牽住她的衣袖,像牽住了一陣柔軟的風。
第27章 顛倒 他愿意陪著這座城顛倒,還有城里……
這個夜晚, 安南城內又落了雨,似乎要將城內的污穢都沖刷干凈,雷雨交加, 南梔一整夜都沒有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她先去照料了江教授的花園,再回來接著補覺。
等她醒過來時, 已經是午后一點, 這一覺著實睡得有些長, 她起來收拾一下準備去西街吃一碗豆腐面。
坐在木凳子上, 周邊的食客都在閑聊,這些人的口音不似本地人, 似乎是來這里做生意的商販, 他們一直重復說著一個詞, 南梔將這個詞的讀音在心里過了一遍,發現他們說的可能是“封鎖”。
她還想繼續聽下去,但店家的出現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你們點的薺菜餛飩!”
“多謝。”
不多時,南梔的豆腐面也上了桌, 她回過神,低頭看桌上的面。店家是個講究人, 白瓷碗下面墊著一張報紙,干凈的, 齊齊整整, 上面沒有一點油污。
南梔將碗拿開, 報紙上有了一個半圓的深痕, 像滿月時被云朵遮住的月亮。她細心的將報紙翻轉過來,看著上面的新聞。右下方是一則關于肥皂的廣告,中間大篇幅的是關于一名影星自殺的新聞, 她看完,又將報紙放回去,將面碗重新挪過來。
看報紙太入迷,面已經坨了,南梔迅速將面吃完,起來結賬。
街上的人比起從前確實是少了很多,南梔不由地想起剛剛的兩個字,封鎖。
她可以嗅到空氣里凝滯的氣息,但這氣息又被沿街的叫賣聲打破,旁邊的貨郎問:“鹽水毛豆要不要?”
“不用。”
貨郎走遠,這一問一答又將思緒拽回塵世生活,南梔再想回到方才的思緒里,卻發現已經不太記得方才在想什么。
途徑一排平房,旁邊有一個花圃,里面種著豇豆,幾個年輕女子在摘豇豆。
“多摘些,曬干了帶著路上吃,等我們走了就沒人吃了。”
路邊還有一些老人提著菜籃子賣菜,南梔買了一把小白菜,預備著晚上借江教授的廚房燒一頓飯。
時辰還早,她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她知道不管怎么走,最終都會到達目的地,所以她并不腳步匆匆,也并不害怕迷路。
天上又開始落雨,行人們慌忙躲在旁邊的屋檐下,擠作一團,像包子里的餡料,南梔也在人群之中,她被擠到最里面,脊背抵著木門。
背后是一間茶樓,里面有人在彈琵琶唱小曲,底下坐著一些衣著整潔的人,他們悠閑愜意,不似門外這些包子餡料們慌張躲著雨。
這樣擠在人群之中,只剩一雙眼睛能自由活動,南梔往旁邊一看,與旁邊的姑娘撞上了視線。
她梳著時興的波浪發髻,耳朵上帶著珍珠耳環,長長細細的眉,嘴上搽著玫紅色口紅,這是很成熟的打扮,但她的臉頰出賣了她,她頂多二十歲。
姑娘對南梔笑了笑:“雨太大了。”
南梔回她:“是啊。”
“你是學生?”
南梔搖頭,問她:“你是做什么的?”
“我……原先是一名學生,現在結了婚在家。”
南梔微笑。
姑娘沒有方才拘謹了,她像是遇上了一個合適的傾訴對象,打開了話匣子。
“這樁婚姻我本是不愿意的,但是母親說好不容易尋了一家門當戶對的,叫我早點抓住他,別叫別人搶了去,恰好我的表姐—一個離過婚的人,對他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最后也不知怎么的,我就退學結了婚,跟他到了安南。”
“你多大了?”
“二十一歲。”
“還很年輕。”
“近來他跟一個女學生走的很近,時常與我爭吵,剛剛正是和他吵了架我才跑出來。”
南梔道:“下次不要這樣了,要愛惜自己。”
“欸,你真好,愿意聽我說這些雞毛蒜皮,又愿意關心我。”
這樣素不相識的兩個人,一個說,一個聽,仿佛是多年的好友,這一場大雨也不算很糟糕。
姑娘說了很多,從她的婚姻到她內心的秘密,她的丈夫跟女學生曖昧不清,她似乎喜歡上了家里的司機。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這場雨叫人們卸下圣賢的面貌,扔掉道德的拐杖,誘惑著他們說出內心隱秘的,被自己竭力否定,但卻又正常的情緒。
南梔靜靜聆聽,她知道自己不需要發表任何意見。這場大雨之下,旁邊的姑娘不再是衣食無憂的闊太太,前面的男人也不再是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落魄商人,他們嬉笑怒罵,與素不相識的人聊著天,不管對方來自哪里,家境如何,穿什么衣做什么工作。
此時此地,他們都是躲雨的路人,是凡人。
雨停了,說話聲越來越小,背后的琵琶聲越來越激烈,行人們紛紛離開屋檐,姑娘也離開,臨走時對南梔說:“謝謝你,我決定離婚。”
南梔看著她走在青石板上,身姿婀娜窈窕,不一會兒,她走出這條路,她的聲音,她的面容也漸漸模糊,或許此生她們再也不會遇到,又或者某天擦身而過時根本不會認出對方是誰,不過南梔記得在一個雨天里,有位姑娘坦誠的對她說出內心隱晦的秘密,她感謝她,她下定決心離婚。
她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