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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筆墨卻力透紙背,寫信的人一生傲骨稟恃,從不屈居于人下,有的只是虛于委蛇。
九郎凝望西北方向,將信細心收好。他因貌美而自暴自棄,更因識人不清而自責,所有的處罰加諸于己身能有什么成效?
回轉身進入關隘,九郎即是真正定北侯,治軍嚴明,賞罰有度,護得北境半百安寧。待他身后沒有人記得年少時節的定北侯絕色傾城,名動天下。大家惟記得鬼面冷言的秦九郎,守在牢關勇而無畏,萬夫不能敵。
☆、212|第 212 章
啟泰元年,新春
正月里,秦府辦了一場喜事,為秦曠迎娶禮部右侍郎裴大人的嫡幼女,裴家也是秦楓的頂頭上司,能將家中嫡女許給九郎也不全是奔著定北侯的名頭,其中有一多半沖著秦家的門風。
京中乃至天下人眾所周知秦家嫡庶同等,但秦家的姨娘通房們省心得讓人大可忽略她們的存在。照秦家的做派,眼下也有了成效,嫡庶同等受惠最大的不僅僅是整個家族還有嫡脈子孫。
兄弟齊心,姐妹同德,誰人說大家族中只有冰冷無情與無休止的算計。
知言平日里甚少出門,也聽說京中有幾家瞧著秦家眼熱,也回家去效仿,至于收效如何,取決于各家的行事分寸。
做為大家族的長者不僅要有公道的心,更要有一顆慈憐的心懷,家中最應該成為小透明的知言都是祖父母手心里的寵兒,其他姐妹兄弟更是在關懷愛意中長大,這比富貴鄉錦衣玉食更叫人自豪。
言歸正傳,且說秦家九奶奶裴氏真個長相平凡,扔到人堆里尋不出來的那種,經知畫及家中暗地里打聽品性絕沒的說。大家惟怛心她乍看到破相后的九郎會被嚇到,怕的是新婚時分小夫妻兩人心中存了芥蒂,以后難以開解。
新婚次日,一對新人拜高堂見姑婆,九郎冷面瞧不出什么,九奶奶面帶嬌羞腮染紅暈,眼睛躲閃不敢看幾個大小姑子。
知言向來促狹,瞅空拉了新嫂嫂套話,打探個究竟。
九奶奶許是年紀尚小,又是才通人事,說話細聲細氣:“夫君眼睛很好看,他待我也很好,叫我別怕,即使怕了也無妨,他不會計較。”
那么個冷面人居然背底里會溫柔小意,天下最好的男人全叫兄弟們給占了。
知言戲語引來姐妹嫂嫂們大笑,大家取笑她幾句后又把目光投向新婦。知畫畢竟是大姐,猶還要問一句:“九郎以前生得美,在京中出盡了風頭。不過,他不太喜歡自己的外貌,現時雖面容毀了,心還是好的,只脾氣不比別人。弟妹要多體貼他一點,若有不痛快處,直管來尋四姐姐,凡事有我給你做主。”
九奶奶輕點頭,“我生得晚,沒見過夫君在京里的風采,我幾個姐姐可是見過的,她們都說好便宜都讓我占盡了。四姐,放心罷,我會一心待九郎。”
九奶奶做出保證,又她在閨中也有些賢名,大家也能放心一半,一對新人今后如何要他們自己用心經營。只要秦曠體貼,九奶奶又不嫌棄九郎破相,慢慢會處出來感情。
一對新人度過了蜜月,九郎即帶著新婚妻子北上,臨行前他特意求了秦楓想帶自己的生母也同去,不會破禮法律令,只想與生母同度一段時日。他與妻子還是稱生母為姨娘,若將來生養下孩兒也不會稱林姨娘為祖母。
秦楓與常氏及秦昭商議過后,也便允了。秦家兒郎中,九郎比任何一個兄弟都要過得辛苦,看在他眼中也是心疼不已,難得兒子有要求,只要不太出格能滿足的盡量滿足。
出人意料的是,林姨娘居然拒絕跟著兒子去,她已經是半截入了土的人,女兒封為郡主遠嫁異邦做王妃,兒子又封了侯,不敢再拖累他們。若是去了,讓別人參九郎一本可是好。
見生母態度堅決,九郎不再堅持,只說想通了什么時候想去,他會派人來接。
林姨娘微笑應下,送走兒子后,悶在屋里哭得天昏地暗,回想一生經歷,私語下輩子莫再做女人。
九郎另一個請求尋到孟煥之處,求他若有機會替喬駿說幾句好話,翻案肯定是不能,只求能把喬駿接到京中療治,最好是能在京中頤養天年。
九郎寡言不甚通俗務,卻是最重情義,凡對他有過滴水之恩的人都銘記在心,年少時喬駿對他有著提攜照看的恩惠,他一直想為雙目失明的喬家大表哥做點什么。
做事量力而為,九郎自知嘴笨,即使面見天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想來想去只有再次勞煩九妹夫,神情一如他執意要留在北邊時同等篤定。
孟煥之不假思索應下,他會的,他管不了天下不平事,能管一件是一件。從來燕京,令他佩服的人不超過五人,喬駿就是當中之一。
送走九郎,家中看似平靜,當差的當差,點卯的點卯。秦楓卻在這當頭辭去公職賦閑在家,說是無差一身輕,可知言每次回娘家都見不到他,不由嘀咕一句花狐貍賦閑該不會又逛到酒樓柳巷去了罷,一大把年紀了他也不嫌累得慌。
其實,知言猜對了一半,秦楓是鎮日在外與人吃酒攀交情,可再沒尋花問柳的心思。家中出了秦曉的事,秦暉又離京避風頭,臟手的活暫時沒人干,他的仕途也快到頭。一輩子被上頭刻意打壓,臨了也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四品京官,秦楓早絕了上進的心思,順勢辭去公差,專心與那幫子下套的人家周旋。
京中誰人不知,他是孟煥之的岳父,兒子又新封了侯,說話頂管用,只坐在那里含糊道:“放心,只要爺張口,我那乖女婿就沒有應不下的時候。”
那幫下套的人也是鬼精,起先他們沒想到秦家會順風順水,且能在新帝面前博個頭彩,早知如此,當初行事方法肯定會換一種。覆水難收,再說后悔的話也來不及,惟有拿出十分的誠意,或可能分得江南織造的一塊大肥肉。
見他們半信半疑,秦楓繼續放猛料:“信不過爺,還信不過孟仲白之孫。”
做古二十余年的孟仲白如果知道有人拿他當幌子招搖撞騙,該要氣得爬出墳墓找秦楓來算帳。
好名聲不易,昔年的孟鐵御史大名如雷貫耳,雖是商戶們也十分信服。在秦楓空口白牙忽悠下,商戶們甚至不再堅持要秦家寫字據,交出了百萬賭資的欠據,且寫下欠資已還的文書。
驗明字據、文書的真假后,秦楓即翻臉不認人,他本來什么也沒說,沒啥可認的。
商戶們欲哭無淚,輾轉找到孟煥之,如此如此一說。孟煥之卻是怒了,有人膽敢冒充他的岳父行欺騙之事,繼而污蔑他的名聲,他要報官,請大理寺還一個公道。
事情明擺著,權勢面前不得不低頭,最終織造局的差事花落別家,這幫下套的人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惹上一身臊。官府的衙差們成天盯著他們不放,今天順走兩張銀票,明天拿走一匹上好的錦緞,永無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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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曉的事雖了結,二老爺卻是氣怒交加一病不起,四月中死在任上。
二房嫡女知靜才進京坐穩榮安伯夫人的位子,聽聞父親病危,又與丈夫、堂兄一道趕赴湘楚。跋山涉水,一路疾行,她還是沒能趕上見父親最后一面。
遠在街口眺望到秦府前掛著白幡、素白燈籠,知靜在車駕中失聲痛哭。古禮奔喪,女兒們是要哭著進門,真正失去親人時不用禮法約束,悲從心中來。
府中秦明與幾個兄弟趕在他們前頭到,勉強與父親說上話,白衣縞素,繅麻重孝,守過了七七四十九天后,眾人扶靈回西北原籍。
知靜抽空見到了半身不遂的三哥,臨來時想好罵他的詞語全都說不出口。秦曉也如半死人一樣閉目不理會嫡親妹子,兄妹倆對坐半晌無言。
許久之后,知靜緩緩開口:“三哥,你還記得菊香嗎?”
屋里有一股腐朽的氣味,床榻上的人隱在簾帳后,一張消瘦的俊臉辨不出神色。
知靜自說自話:“那年,菊香背著我偷了許多好東西,貓眼石、頂好的玉器、屋里幾副不常用的象牙擺件,數不清的金首飾,她全給了你。后來,因為九妹丟了蜜蠟海棠,我才發現自個身邊養了個吃里扒外的奴婢。”
知靜一臉戚色盯著床上的秦曉不放,“出了那樣的事,菊香那里有活路,她仍哭求不干你的事。我求了母親許多回,方才為她在莊子里留了個土包可安身。三哥,那時候我夢里都在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