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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郎一直沒找到有利的時機,他明白等到大軍回營更是無法下手。所幸天無絕人之路,因在北地生活多年,回營的途中他偶然發現一個獵人布的陷井,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又偷來火藥重新布置過。
大軍扎營晚宿時引來秦曠,誰料同行的還有八郎秦時,何大郎索性摟草打兔子一窩端了。
九郎初時為了御寒每日淺酌幾杯,后來好上了杯中之物,平日都是無灑不歡,又他立下奇功難掩心中歡喜,更是敞開了肚皮喝得酩酊大醉。
八郎懷著心事久矣,他萬沒有想到喬家表妹會死,更是因為尋找他而死在牢關。原以為她出嫁過著侯府少夫人的生活,八郎的滿腔戀情都是一廂情愿,沒想到兩人早已情根深種。
郎有情,妾也有意,只是天人永隔,再無相見之日。
八郎死寂的心重又復燃,喬婉深厚的情意更是日夜壓著他,在戰場上奮力殺敵,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為表妹報仇。
韃靼王庭覆滅,緊繃著的神經也放松,心內空空,八郎不知該何去何從,失意的人兒陪著得意的少年英雄買醉。
兩個醉了的人就這樣稀里糊涂踏進陷井,一聲驚雷響起轟然倒地。九郎之所以傷勢較輕,大概是因為八郎先他一步被火藥波及。
秦昭為弟弟細心穿戴好,摸上冰涼的身軀。
八郎雖然傷勢嚴重,一張臉卻是完好無損,濃眉大眼,俊俏中帶著英武,雙目緊闔,從受傷之日起,他再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所有的留言都是秦昭猜測拼接起來,回去后自會轉達。
意識到兄弟已離開人世,另一頭的九郎伸出手在炕上摸索,他的頭臉被包裹住,看不見也聽不見。玉節分明的手指夠到八郎,攥住了再不撒手,說好了做一輩子的兄弟,他怎么能言而無信。
屋外幾個與秦曠并秦時素日親近的軍士無聲地啜泣,他們也見天守著,盼著絕處能逢生,有天降奇跡的那一日。
秦昭輕拍九郎,溫聲說話:“九弟,讓八弟安心的走罷。”
不知過了幾許,秦曠輕松手指,沖著空氣無力的抓了抓。
☆、204|第 204 章
秦昭帶著人為弟弟收斂入棺,營中軍士都聞得消息,聚過來相送,黑壓壓的人群卻是靜然一片。
這個時候,大家都不想說話,出兵近一年,他們送別了無數個兄弟,那邊營區里還躺著受了重傷斷胳膊斷腿的人若干,軍中折損將領也有十數位。
生死面前,凡人顯得那么的渺小。
八郎秦時在世時,每回上陣都沖在最前面,直搶英國家小公爺的風頭。武人崇尚無畏的強者,他們很是喜歡八郎身上那股子沖勁,常戲語讓八郎愛惜氣力,送了他一個外號——拼命八郎。
八郎在大戰中安然無羔,最后卻死于自己人的暗算,群情憤慨,也不知誰先喊出要殺掉何大郎,一呼百應。
見形勢不可扭轉,秦昭出面勸阻道:“各位請止步,何大郎乃我家九弟的親衛,犯了錯要殺要剮,不如等九弟身子好轉再做決定。”
眾人仍是不依不饒,罵罵咧咧痛斥何大郎忘負義。
喧鬧的聲音傳到營區另一間屋舍內,喬駿聽見動靜,朝著光亮走去,不慎打翻腳底下的椅子,弄出聲響驚醒了在旁淺寐的喬驍。
“大哥”,喬驍帶著驚慌急走兩步,扶住兄長,踢開倒落的凳子,慚然解釋道:“看我這記性,用了也不放回原處。”
喬駿朝著光亮之處努力睜眼,手下微用力握緊弟弟的手,輕嘆一句:“算了,別再哄自個兒了。是我沒看見,也看不見。”
喬駿那黑亮的眼睛現出空洞無神,說得喬驍無言以對,只訥訥道:“大哥,總會有法子,等咱們回了上京,請來最好的大夫為你診治,眼睛失明只是一時,一定會重見光明。”
自去歲冬末與韃靼軍做戰伊始,喬駿暫時拋卻流犯身份,在中軍大帳中同英國公、秦昭等議事。又他武藝高強,同齡人中聲望最高,每每逢到大戰總在陣前定場。
勇猛如張盛,拼命如秦八郎,強悍如秦九郎,以及開戰后從牢關趕來的喬驍,另軍中幾個年輕將領全是昔日經喬駿一手指導武藝帶著長大。有他在,英國公也省事不少。
不消說,喬駿殺敵時也沖在前頭,銀甲長|槍,握著乘手的兵刃,揮手間掃落敵軍一片,猶如定海神針穩住軍心士氣。
韃靼軍經許久觀察,派下神弓手暗中埋伏,乘喬駿不注意,從身后放冷箭,淬了狼牙之毒的箭頭直入喬駿后心。經軍醫急救,命是保住了,可那毒滲入五臟六腑,喬駿雙眸漸漸不可視。
自已的身體最清楚,喬駿輕搖頭,扶著弟弟的手就順勢坐下,面上現出傷感,闔目嘆息:“是八表弟罷,他也去了。”
秦家八郎、九郎從小就被送到喬駿身邊,跟著他習武打獵。八郎的目光一直圍著喬婉打轉,心思昭然。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喬駿不動聲色隔開兩人,避免讓他們多接觸,所幸喬婉呆呆的不知道。
二妹死了,八郎也去了,一對福薄的小兒女,兜兜轉轉竟沒能有機會當面表白。
喬駿因問:“二妹的舊物都還在罷?待回京后挑出兩件她生平最喜歡的兵器,交給四表弟,他知道怎么做。”這是他為最疼愛的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喬婉生不能同八郎在一起,死亦不能同穴,就讓她的兵器陪著八郎下葬,也算是盡一份心。
喬驍點頭,復又帶著鼻音輕聲應好。
聽著外面的叫罵聲變得稀疏,軍士的鞋履響聲也分散到到各處,喬駿一直仔細擦拭手中的長|槍,不用眼睛,槍|身每一處地方他都熟知。五歲時從父親手中接過,伴隨整二十五年,今天是時侯放手交出去。
“給”,喬駿挑個槍花,長|槍已橫在手心,伸臂托付,一臉肅穆,“以后就是你的,記得槍在人在。我已同英國公商議好,今回上陣殺敵的只有喬家次子,現任寧遠侯府世子喬驍一人。切記,所有功勞都是你一人所得,回京后即使對著祖父和父親也要咬住這一點。”
喬驍接槍的手頓住,細長美目瞇成一條縫,高揚聲調,“大哥,你這是......恕我不能受。”
兄弟兩人僵持在當地,喬驍緊接著勸說:“大哥,依你立的功勞回京后定能平反罪名,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喬駿俊顏上現出看破世事的通透,哂然一笑:“謀逆罪豈能輕易翻案,平反了又如何,我雙目已眇,還能為家中換回丹回鐵券?”
“家中無人怪你。”喬驍依實道出,世子的名頭對他來說一種負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輪自己當寧遠侯府的家。從小母親教育他不要同大哥爭搶,凡事都讓著一頭,喬驍也習慣事事以兄長為先。
正因為家中無人責怪,喬駿才加倍自責,冷聲再道:“若你再不接,便是在埋怨大哥,怪我扔下重任讓你擔。”
安靜許久后,手中一輕,喬駿似卸下千金重擔,脊背不再挺直,自我解嘲,“大哥的眼睛不是今天才瞎,幾年前我就瞎了眼。”
是啊,從他跟隨定遠侯世子去了郊外練武場,又去了東宮私會廢太子,那時眼已經瞎了。識人不清,其后果和付出的代價太大,喬駿自覺一生也不能償還。他是流放牢關的囚犯,不可能跟著大軍回京。能出的該出的力也都全部付出,喬駿再無可用之處。
手輕輕撫過槍身,對上兄長常年把握汗水滲透的印記,喬驍合手握緊,不管幸與不幸,他都不能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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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勝凱旋,因喬駿、八郎與九郎受傷已是延誤了數日,待得九郎傷勢大好,英國公決定拔營南下,押解韃靼可汗回京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