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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竹暗紋紙張,兩行瘦金體躍然紙上,飄忽靈動,天骨遒美,逸趣藹然,寥寥幾句獨邀孟煥之一人相會。
孟煥之接貼恭謹回話:“勞煩回稟老族長,我必準時赴約。”
送信的使者氣度不凡,輕飄飄一句:“后日黃昏,家主恭候孟大人到訪。”說罷施然告辭。
王善叔拿著司馬清親筆手書的請柬翻來覆去看不夠,語氣中帶著憂心:“修遠當真要一個人前去?”
“不假。”孟煥之神情篤定。
☆、189|第 189 章
進入揚州書院的山門,拾階而上數百級,幾百年來來來往往的鞋履磨得石階光可鑒人,又在石條上踏出足印,可想而知每日往來人數之多。
綠樹蔥翠,芳香吐芯,比花草樹木更吸引人的是遠處的五座大藏書閣,數以萬計的孤本舊書、名家手書字畫,乃司馬氏引以為傲的資本,也是天下讀書人心生向望的去處。
八年前,因有王慎的引薦,孟煥之得以進入藏書閣一觀,短短半日功夫,他只走馬觀花逛了一座樓閣,夕陽西下時對著其余四座書閣望洋興嘆,恨不得多生出幾雙腳和眼睛。
同樣太陽西斜時,孟煥之遠眺樓閣檐角,半映在余暉之中,顯得分外高大醒目。比他們更難以愈越的是司馬氏的門第觀念,以及現任司馬氏族長司馬清深不見底的*。
司馬清不會輕易更改主意,成與不成都要一試。
傾刻頓足,孟煥之復抬起腳跟隨迎客的大管事繼續前往司馬清所在正堂。
長寬皆數丈許的軒室,開闊明亮,梅蘭竹菊四君子屏風前置著榻幾,一位老者頭發半白,風骨清瘦,斜倚捧著書札閱讀,悠然自得,高峨廣袖,儼然十足魏晉風骨,聽見腳步聲只輕抬眸,“你來了。”
似他們相識許久,無須多余客套。
孟煥之今日登門拜訪也未著官袍,一襲銀色流云錦衣,玉冠束發,芝蘭玉樹站在堂中,施然行以后生之禮,“晚生見過老前輩。”
半晌等不到回應,孟煥之不再拘泥,揀了客席入座,信手拿起幾上漆器淺抿,有茶的清香,也帶著一縷花草香氣。這味道,他很熟悉,蘭花的淡香,同樣是孟煥之最喜的花草,聞了近三十年了然于心。
司馬清忽略到訪的客人,注目于大管事手中的一個木匣,深如古潭般雙眸微起波瀾,過了許久才相問:“她讓你送來此物?”他從來都無須避諱,逃之夭夭的人是她,從江都避走燕京城,又從燕京遠遁暹羅。掐指一數,一別三十余年,今生再無相見之時。
孟煥之似不經意,“晚生也是受別人所托代為轉交,不知原主為何人。另有句話要轉呈:此云非彼筠,舊人勿癡念。”
管家見主人示意,腳步輕盈把匣子送到正座條案上,躬身退出,只余賓主兩人對座。
屋內陽光充盈,朵朵蘭花栩栩如生,紋理雕痕沾上余暉的金色,散發著幽幽的光澤,帶出歲月滄桑感。廣袖揮起如云,落下時已覆在其上。
司馬清手下摸挲著陰刻的蘭花,猶如老者閑話家常:“你可知老夫取字?”
“如果晚生沒記錯的話,前輩取字為退思。”孟煥之態度恭謹一如他素日在有名望的長者面前。
司馬清美目半瞇,輕哼一聲:“老夫自幼未曾學會退思,如今更是不會,枉費先父一番苦心。”他最不喜自己的字,使得無人敢以退思二字稱呼他,外間也鮮少有人知道司馬家族長的字。
孟煥之亦不相讓,反唇回擊:“前輩若不退思,數萬人即將閉門思過。”
司馬清正看一眼屋內年青后生,銀衫風流,已初露崢嶸。他不由淺笑,淡淡質問道:“數萬人?都因何故?”
“老夫一不想封王,二不想稱帝,只想保住江南這片樂土。何況君王無德,不足以令人臣服。”
年過半百的華服老者目光灼灼,坐直身緊盯孟煥之不放,推出手底下木匣,手指著一朵盛開的蘭花,放緩語調卻氣勢咄人:“聽聞孟氏修遠也喜蘭,庭院中植種數株,衣行起居都飾以蘭花圖樣。汝之心悅,可知此蘭亦心悅汝否?”
孟煥之有足夠的耐心和涵養聽完司馬清的連番追問,逐條答復。
“數萬儒生會因前輩牽連,若干年間不得出頭,此其一。若究其原因首當其沖派系之爭,黨|同伐異禍害不淺,朝中爭斗不休,民亦不得民寧。”
“其二”,孟煥之壓重聲調道出:“前輩欲凌越于法度和朝廷之上,樂土即成焦地。君王無德,天下有德,江山不改本色,前輩舍本就末實不應該。”
話中意味深長,孟煥之不再收斂鋒芒,電眼如炬緊逼司馬清。
司馬清神色不為所動,靜等著孟煥之說出下文。
修長手指拿起幾上茶茗再淺品一小口,孟煥之緩語道:“晚生素喜蘭草,只它高潔堅貞。我見澤芝若仙姿,料幽蘭見我應如是。”
語罷,漆器落于幾上,一弘淺茗不潑不灑,淡淡的琥珀色液體微微晃動幾下趨于平靜。
寫意疏狂,他非凡鳥,今朝拔劍出鋒,有種說不出的酣暢淋漓。面對司馬清,孟煥之清傲本色顯露無遺,雖跪坐在席,隨時都可出擊制敵。
司馬清面色微動,默默注視孟煥之許久,唇邊現出淺笑,指著遠處的書院和藏書閣,不無自豪道:“它們都是司馬氏的無價之寶,經數代人漚心瀝血收集編造,山門中的梓梓學子更是我司馬氏立足的根本。”
任朝廷如何行動,打不散揚州司馬的精神氣,見司馬清心中打著這樣的主意,孟煥之亦不驚奇,該說的話他還是要說。
“文可興邦,亦可誤國。一葉蔽目,不知秋來早。江南文人同屬王臣,眼中卻只盯著這一片沃土,可曾想過中原腹地流民上萬無家可歸,可曾為塞外及北疆的邊民考慮一二,何曾疼惜眾將士拼死抵御外敵。若韃靼勢如破竹長驅直入,江南能保得住幾日安寧?!”
司馬清輕哼亦固執己見,“此間諸事皆由老夫擔待,勿須旁人費心。”見孟煥之仍有話說,他擺手制止,“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走罷。”輕描淡寫一句下了逐客令,重新捧起書札就讀。
已然談崩多說也無宜,孟煥之緩緩站起來,施禮告退,伴著和風順級而下。暮色中他再次回望揚州書院,此處已屹立數百年之久,久得大家都覺得它與山水渾然一體。
回到驛館,王善叔已在廳中久候,只追問一句:“如何?”
孟煥之輕搖頭,如實道出與司馬清會面的經過,只略過木匣一事。
王善叔聽后久久不曾說話,末了輕捶一下桌面,“既然如此,莫怪我們心狠。”
話說得激昂,語氣中卻帶著悲壯。司馬清是塊難啃的硬骨頭,他二人拼上身家性命,即使能拉得司馬氏失勢,惹惱了文人們,身前身后定會背負無數罵名。
再者王善叔仍擔擾一事,若有朝一日眾口筆伐,天子頂不住壓力,很有可能把他們兩個扔出去當替罪羊。
這種事,他又不是沒經歷過,昔年廢太子大婚時,豫地正逢災年,天子與首輔私下里商議行事,壓下天災未曾公布于世。王善叔彼時擔任河南知府,昧著良心封住口舌,暗中接濟災民。
后來,此事成為他一生的污點,無法洗涮掉。聰明人都能看出來王善叔為天子背了黑鍋,可沒人敢說出來,他也不敢更不能。
有了前轍經驗,今遭奉旨公干王善叔行事格外小心,以長者的身份適時提醒一句,“差事辦不好,也不會掉腦袋。若辦得太狠,恐落個千夫所指的罵名。老夫年邁,大不了不做閣老。修遠正如朝陽,來日路長,一定要愛惜羽毛,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