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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秦征出手揪住他的領口,將他翻過身來,緊跟著一拳狠狠打上他腹部,“告訴她!你是怎么把別人的妹妹割喉,從屋檐上扔下去的!”
秦征所習的武藝剛猛,這一拳更用足了十分力氣,不知打斷了幾根肋骨,旁人只望見尹懷殊霎時臉色慘白,喉結滾動,似乎硬生生咽下去了一口血,唇邊卻還溢出了幾絲血跡,饒是如此,仍不聽他痛哼一聲。
“怎么不敢開口?”秦征攥著他衣領的手抑制不住地發抖,又一拳砸在他的臉上,將尹懷殊的頭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低聲咆哮著,“害怕你這好哥哥的形象破滅?害怕她知道你是個踐踏人命的畜生?”
“說啊!你是怎么殺了阿凝,又是怎么殘害了在場這些人的親朋?”秦征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一聲聲質問連同拳頭一齊瘋狂落下,他神態恨得可怕,咬牙切齒,“難道只有你和你妹妹配活著,我們就該當墊腳石,被你如同豬狗一般地屠戮嗎?”
尹懷殊閉著眼,牙關緊咬,七竅都滲出血來,竟始終沒泄出一絲聲音,仿佛這世上沒有他不能忍受的痛苦,若非他胸膛還不時起伏,幾乎令人錯以為秦征是沖著一具尸體泄恨。
群情激憤的人群里,三公子沈端行不忍再看,默默轉過了頭。
“他不是我哥哥……”
這一聲細弱得像幼鳥啼哭,幾乎被淹沒在人群的騷動中,那怒火沖頭的秦征卻聽清了,他身形僵硬如鐵,緩緩轉頭看向上位坐著的少女,啞聲問:“你說什么?”
“他不是我哥哥。”尹懷柔雙手攥緊了衣裙,努力露出一個笑容來,“我哥哥是個愛哭鬼,不是這個樣子的,他從小怕痛,不會忍了這么久都不出聲的。”
在場眾人啞然無語,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反應。
便見尹懷柔摸索著扶住桌案,站了起來,小心問道:“秦大俠,我覺得累了,可以回房休息嗎?”
秦征直起身,雙眼血紅,握拳的手緊了又松,終歸不想為難小姑娘,揚手一揮,站在角落里的一個婢女立刻上前來,扶著目不能視的尹懷柔往外走。
沒走幾步,尹懷柔似有所感地停下了,恰好停步于倒在地上的尹懷殊的旁邊。她蹲下身,尹懷殊緊繃的神情終于裂開了條縫隙,顯出了慌張,整個身子用力往后縮了縮,生怕被她觸碰到,卻見她只是從袖中掏出一條雪白的帕子,輕輕擱在了他的臉側。
然后尹懷柔站起身,什么也沒說,扶著婢女走出了燈火通明的廳堂,消失在了夜色里。
眾人沒能回過神來,卻聽一陣鐵鏈摩擦叮當聲,是尹懷殊竭力伸出被縛住的手,夠到了那條帕子,攥在手里,埋首于上,尚可嗅見淡淡的蘭花香,他肩頭忽地顫抖,竟是忍不住哽咽著落了淚,于是塵土與淚水,混雜著鮮血,染污了那方雪白。
廳堂內一時死寂,突然有人開了口,叫道:“秦大俠,跟這歹人啰嗦什么,直接殺了痛快!”
“對啊,說那么多有什么用!”
“殺了他!”
秦征并不為叫嚷聲所動,沉聲道:“直接殺了豈不是太便宜了他,我要他跪在我夫人墓前磕頭認罪,再拿他人頭血祭。”
秦征垂下眼,盯著尹懷殊,冷冷道:“不要指望魔教來人救你,我會親自看押你,來一個,我正好殺一個!”
這出戲便如此收場,尹懷殊一身傷的被扔到了柴房關著,秦征言出必行,提了祖傳的游龍槍,就坐鎮在外,其他人雖然可惜沒能眼見尹懷殊身死,但總算也出了口惡氣,各自回房養傷休整。
至于沈家的兄弟兩個,回房后先去看了一眼安靜昏睡的二公子沈知言,然后對坐無言,倍感發愁。尹懷殊倘若直接死了倒好,徹底斷了沈知言的心思,可偏偏秦征另有打算,事態便難以把握了。末了,大哥沈慎思嘆了口氣,打發三弟回去睡覺,只道是隨機應變。
然而,次日一早,沈慎思剛把三弟沈端行叫過來,正打算交待些什么,忽然見沈知言持劍走入房中,在二人面前站定,撩袍直接跪下了,神色異常平靜。
這一舉著實出人意料,沈慎思看出他已經知曉了昨夜廳堂的事,剛要開口,卻被搶先了。
沈知言道:“請大哥將我逐出門派。”
“二哥,你這是干什么!”沈端行大驚失色,搶上前要扶,卻被對方堅決地拂開了手。
“把話說清楚。”沈慎思道。
沈知言凝視著自己的兩位兄弟,道:“我心意已決,要救出青遙,與他一同去往般若教。”
“去般若教?”沈慎思勃然變色,“你為了他,居然要背棄道義,與整個江湖正道為敵,去和那群邪魔歪道廝混?沈二公子,禮義廉恥都被你喂了狗嗎!”
“知言對天發誓,絕不做有違道義之事。”沈知言神情不改,坦然道,“青遙在教中孤立無援,為保全自己,才釀出這許多禍端,若能有我在旁護著,處境必會改善,或許此后也不至于再生殺戮。”
“可笑!”沈慎思斥道,“我看你是被蒙了心,瞎了眼!尹懷殊滿身殺孽,你反倒可憐起他在魔教勢單力薄?你這是是非不分,善惡不辨!”
沈知言低聲道:“他并非十惡不赦之人,只是想活下去。”
“這世上有誰不想活下去?”沈慎思抬手直指外面,“這句話,你敢在秦征面前說嗎,敢在天門派面前說嗎,敢在所有因他而死的人的靈前重復一遍嗎?”
“……”沈知言垂下了眼,被掩藏住的掙扎矛盾再次翻涌了上來,他無法回答,良久沉默。
沈慎思半蹲下來,平視著他,稍緩了語氣:“我的沈二公子,清醒點兒,你們兩個注定不是一路人,尹懷殊配不上你,他是要被打入地獄的,而你有大好的前程,只要邁過這道情關,以后會遇上更好的人。”
“旁人好或不好,都不是他。”沈知言笑了笑,苦澀道,“大哥教訓得對,我是非不分,背棄道義,有愧父親的培養、師兄弟們的期望,有愧自小念過的書。我知道青遙滿身殺孽,罪無可恕,可我的心向他偏斜,見到他就歡喜,我沒辦法對他坐視不理。”
沈慎思站起了身,臉色鐵青,半晌,終于冷冷地從齒間迸出了一個字:“滾!”
沈知言應了一聲,鄭重地向大哥叩首一拜,旋即持劍起身,毫不遲疑地往外走去。
沈慎思胸膛劇烈起伏著,扶著椅背才站穩了,他盯著二弟漸遠的背影,道:“端行,過去攔著。”
沈端行早聽得于心不忍,不禁勸道:“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哥的倔脾氣,算了……”
“就是做個樣子你也得去攔一下!”沈慎思大怒道,“否則旁人怎么知道他被逐出門派了,今后青山派還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哦哦!”沈端行明白過來,連忙取了劍,快步追了出去。
房中剩了沈慎思一人,枯站于原地,痛心疾首,無可奈何。
他驀然想起當年,二弟帶那不知來歷的青年回了門派,向師兄弟們解釋自己如何跌下山崖又被對方所救,那青年就在一旁四處打量著,沈知言頻頻回望的目光,以及目光相碰時的笑意,原來早已埋下了今日的伏筆。
沈慎思顧自出著神,卻聽外面的吵鬧聲更響,似乎整個宅邸都混亂了起來,眾多江湖人從門前奔過。
他略感驚詫,便有弟子沖了進來,高聲道:“大師兄,糟了!秦大俠那兒不知怎么打了起來,般若教也跟著冒出來了,還是沖著那盲女去的,那邊沒安排守衛,只怕要被人劫走了!”
沈慎思一驚,抓起佩刀,跟著趕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