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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你剛生下來的時候,那么小的一團,哭聲也不響,后山的小狼崽子都比你結實,般若教又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娘原以為你在這教中活不下來,才給你取名朝夕,時刻提醒著自己,不要奢望太多。可沒想到你長大了,長得這樣高,又俊俏,又聰明……”
“娘就不甘心讓你被困在這魔窟了……”
女人的聲音漸漸弱了,手摔落下來,衣襟上血紅一片。
青年僵硬地跪坐在原處,仍舊抱著她,低著頭,沒有動作,也沒有聲息,似乎跟著一齊死去了。
江離的心一下揪緊,大聲喊道:“戚朝夕!”
“……”青年動了動,緩慢轉過頭來,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茫然無措。
盡管腦海一片渾噩,無法搞清眼前情況,但剎那間他什么也顧不得了,江離朝戚朝夕大步跑去,撲上前,用盡全力地抱住了他。
撞上溫暖身軀的瞬間,仿佛有無形屏障破碎,混亂嘈雜的聲音一股腦涌進了耳中,江離睜開眼,看到了火紅的楓葉林。
“這是……”江離逐漸清醒,才想起來這是何時何地。
被他抱住的身軀在急促喘息,如同剛從夢魘中掙脫,戚朝夕抬起手,幾乎惡狠狠地把他勒在懷中,下巴緊貼他的額角。
“是媚術,”戚朝夕終于緩過來氣,“能動搖心神,使人陷入幻覺,甚至可以扭曲記憶,方才我們中了招,被困在了屬于各自最痛苦的記憶中。”
“最痛苦……”江離微微一愣,沒問下去,轉而將掌心貼上他的脊背,輕輕拍了拍,算作一個小小的安慰。
那觸感像被只小狼崽輕輕舔了一下傷口,戚朝夕忍不住笑了,蹭了蹭江離的額發,徹底平復了過來,解釋道:“幻覺之所以難以掙脫,是因為記憶中的場景太過逼真,所以我匆忙給你種下了暗示,將我們的幻覺連接在了一起,當兩人的記憶都出現異樣時,幻覺自然就被打破了。”
“明白了。”江離轉頭看向周圍,紅葉楓林圈著的枯黃草地上,其他江湖人姿態各異,皆是痛苦萬分,或倒在地上慘叫打滾,仿佛被火灼燒,或跌跪顫抖,求饒不止,或失聲痛哭,肝腸寸斷。
人世間的悲辛痛苦,仿佛全被融聚一爐。
尹懷殊的聲音依舊回蕩著,因為無人與他交談,他在反復地念著一首詩:
“君游東山東復東,安得奮飛逐西風。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月暫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復,三五共盈盈。”
分明是情深意重的詩句,可他腔調古怪,硬是念出了一股冷淡諷刺的意味。
江離無暇多思,有些著急:“要怎么喚醒他們?”
“外力無法強行破解媚術,只要打斷尹懷殊,他們不久便能自行清醒。”
“可我們連他在哪兒都不確定。”
“不會太遠,也不難對付。”確定了對方的招數,戚朝夕頓時有了把握,“施展媚術的方式很多,四目直視是最有效的,像我剛才對你做的那樣,以聲音施展則要求傾聽者全神貫注,還需要時間潛移默化,這正是他一直和我們交談的原因,而這種大范圍的制造幻覺超出了尹懷殊的能力,他身旁一定有人協助,但般若教的主力不在,否則他們自己也會陷入媚術。”
江離點了頭:“那我們盡快。”
戚朝夕道:“先找沈二公子,我的劍還在他手上。”
說定便動,他們繞過滿地掙扎哭泣的江湖人,在一樹熾烈紅楓下找到了一身青袍的沈知言。戚朝夕的佩劍掉落在他腳邊,他閉目靜立,手掌虛握,仿佛拿著什么珍貴東西,顯然也陷入了幻覺中,可他的神色安寧,唇邊竟還有一絲溫柔笑意。
江離詫異地看向戚朝夕:“他看到的記憶和別人不同?”
戚朝夕若有所思,忽然偏了下頭,道:“你仔細聽。”
為了避免再次中招,江離一直刻意忽略著林中聲響,聞言他沉心靜氣,凝神傾聽,居然聽見了一線笛聲,被掩蓋在尹懷殊念詩的聲音下,似有若無。
“是協助尹懷殊施展媚術的人,終于露出馬腳了。”戚朝夕笑了一聲,撿起了劍,然后意味深長地瞧了沈知言一眼,“我們退開些,裝作還沒掙脫幻覺,先等等看。”
江離似乎明白了什么,跟著倒退回了原地,望了含笑靜立的沈知言一眼。
他低頭打量著手中圓滾滾的胖肚瓷瓶,里面藍瑩瑩的液體微微蕩漾,忍不住又問了一遍:“真要送給我嗎?”
正值黃昏,青山派敲起晚鐘,一聲聲悠揚傳來,夕陽的光透過窗落入,映得眼前人的面容暖融融的。
青遙不免好笑起來:“浣衣洗血用的小玩意,又不貴重,至于這么高興嗎?”
沈知言壓緊瓶塞,握在掌心,道:“你不是研究了許久才制出這一瓶,怎么不貴重?”
“不是研究,是在回想。”青遙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這東西我從前一定常配,太熟悉了,而且總覺得如果不把血處理干凈,是會要了命的。”
“你能想起些東西了?”
青遙苦思冥想了半晌,終是搖了搖頭:“不行,什么也記不起來。”他看向沈知言,又笑道,“你這個樣子,究竟是希望我想起來,還是希望我永遠想不起來?”
“我自然希望你早日記起往事,不再為此煩惱了。”沈知言立即解釋,可頓了頓,他瞧著青遙的神色,又補充道,“但若是一直想不起來,也不要緊。”
青遙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眼神漸而促狹。
沈知言避開他的眼神,忙轉了話題:“我看你悶得無聊,剛巧最近門派無事,過兩日我陪你下山轉轉,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青遙卻不打算這么放過他,問道:“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沈知言被問得不自在,只道:“這樣不好嗎?”
“那說不準,得看是哪種好。”
沈知言一時語塞,可青遙也不再開口,只盯著他,打定主意要等個回答,他心跳漸快,愈發不敢直視對方,良久,才低聲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青遙忍不住輕聲笑了,想說些什么,搜腸刮肚,竟也難開口。
兩人相對,都不知該如何為繼,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