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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江離這才回了神,慌亂地對上他的視線,喘息不止。
其余人更料想不到會有如此發展,一擁而上要往斷崖外張望,混亂中沒人注意到尹懷殊彎了唇角,他拉住其中一個黑衣人,從對方身上掏出了一枚烏黑彈丸。
“撤!”尹懷殊話音方落,彈丸已脫手擲出,滾落在戚朝夕等人面前。
般若教眾人迅速退回了洞窟中撤離,戚朝夕才剛起身,便嗅見了淡淡的火硝味,只來得及暗罵一聲,伸手把江離按回了懷里,躲進了最近的石柱后。
虛谷老人離得倒遠,但見江蘭澤暈頭轉向地爬起身,還沒搞明白狀況,正要沖上前拉他,卻被那江湖人搶先一步。那江湖人一手按著江蘭澤低下頭,一手將他護在懷中,就地往一旁滾去。
烏黑彈丸轟的一聲炸開,地面震顫不止,整個溶洞仿佛都在晃動,洞頂的碎石土塊簌簌砸落。
江蘭澤甩了甩頭,仍覺得迷迷糊糊的,只聽到擋在自己身上的人呼吸粗重,似乎受了傷,下意識道:“謝謝季師兄?!?
攬住他的手臂頓時僵硬,江蘭澤緊跟著反應了過來,也是一愣,在那股強烈熟悉感的驅使下伸出手,扯掉了那江湖人臉上的面具,對方猛地松開他,狼狽地往后退去,側開頭想要遮擋住臉,卻已經無所遁形,果然是季休明。
“季師兄,怎么會是你?”江蘭澤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江離說你是山莊的內奸,我還不信,覺得其中一定有誤會。歸云到底哪里對不起你,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季休明逃避的動作忽然停滯,像是呆住了,緩緩轉過頭來,卻不為回答江蘭澤的質問,他的視線滑過從石柱后走出的戚朝夕,最終凝固在了江離的身上:“你果真知道是我,你早就知道是我?”
“我知道是你與般若教勾結,但沒想到不疑劍就在你手里?!苯x毫無波瀾地回答。
“我沒有和般若教勾結!”季休明嘶聲道,“沒錯,是我泄露了破陣之法,可我沒有想到會釀成大禍?!?
“你真的沒想到嗎?”
季休明已是難堪至極,江離漠然的眼神更像一片薄而利的刀刃在將他凌遲,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可你這算是什么反應,江云若,你難道在看一個陌生人嗎?”
江離靜靜地看著他,季休明的身量早已長開,面容褪去了青澀,周身氣度更是全然改變,渾然一位翩翩名門公子,那個在山谷中捉蟬編草,并肩打水漂的少年已經湮滅在了舊時光陰中,再尋不出一絲痕跡。
江離點了頭,道:“是,陌生人?!?
季休明渾身一顫,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徹底坍塌了,積壓多年的怨懟不受控制地爆發而出:“對于你們江家,我當然是個外人,是個陌生人!無論我怎樣努力都不會被你們接納,無論我走到哪里被人議論起,背后永遠都追著一句‘他又不姓江!’”
“所以你恨我們?”江離問。
“不,我不恨你們?!奔拘菝鲹u了搖頭,“我恨自己當年愚蠢,居然真的以為和你沒什么不同,以為我雖被親生父母拋棄,但在這世間還有歸宿,以為落霞谷中那個地方可以被稱為是家,會有人等我回去?!?
江離無言沉默。
“義父教你獨門武功是天經地義,我沒什么值得抱怨的,可為何非要送我出谷,信不過我,怕我這個外人偷學嗎?”季休明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雙眼赤紅,“怪我醒悟得太晚,他既為我取了名,卻不改姓,不就是時時刻刻提醒我不屬于你們江家嗎?”
話音未落,江離忍無可忍地沖上前,一拳重重地打在他胸膛要害,季休明摔跌出去,撞在那尊石像腳下,掀翻了擺在那處的小青銅爐,香灰灑了一地,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又吐出了一口血。
江離眼眸里的冰層在緩緩破裂,露出了底下鮮活的怒意:“你什么都不知道。”
見他這般反應,季休明像是終于痛快了,干脆躺在地上,下頜的血也不擦,大笑了起來:“我說錯了嗎?倘若義父他肯真心待我一點,趕走我之前大發善心地替我改了姓,我這幾年在歸云山莊也不至于受盡冷眼,忍辱吞聲,處處謹小慎微!”
江離一手拔起戚朝夕插在地上的長劍,俯身狠狠地揪住了他的衣領。
季休明毫不反抗,寒光閃過,他認命地閉上了眼。
預想之中的疼痛卻沒有襲來,長劍錚的一聲釘在了他耳旁,斬裂的碎石迸濺,在他臉頰劃開了一道淺淺血痕。
江離握劍的手用力到顫抖,聲線也難以抑制地發顫:“真想殺了你?!彼跻а狼旋X,“可父親臨終前的遺愿,是要我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
季休明驚愕地睜開了眼。
江離仰起頭,注視著天父神像模糊的面容,石像沉默而堅定地苦撐著山嶺,不知傳說中它獲得自由的孩子在人間何處,他低聲道:“父親說……你終究是我的兄弟,是他的孩子。”
說罷,江離再也不看他一眼,拔劍起身離開。
“義父他……他怎么會……”季休明表情一片空白。
江離停了腳步,并不回頭:“谷口的破陣之法有兩種,山莊所知的方法需繞陣半個時辰,可直接破陣入谷的,父親只教了你。那晚般若教踏入山谷,他就明白與你有關。”
“……”季休明怔然半晌,淚水奪眶而出,他咬緊牙想忍住,反而連肩膀也止不住地顫抖。經歷過漫長的混亂、愧疚和不安的折磨,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江離默默地聽著背后逐漸壓抑不住的痛哭聲,既沒有表情,也沒有動作。
戚朝夕輕輕地嘆了口氣,走過去將地上的青霜劍撿起,然后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道:“江離,我們回去吧。”
江離看向他,點了點頭,體內灼燙燃燒的血液已經熄滅,似乎化成了一堆漸漸冷卻的灰燼,力量隨之一點點流失,他借戚朝夕的支撐勉強站穩,往外慢慢走去。
虛谷老人搖了搖頭,也跟著離開。
江蘭澤復雜地看了季休明一會兒,抬步想走,又禁不住轉回身去,認真道:“季師兄,不是伯父他們趕你走,是江離把出谷的機會讓給了你?!?
季休明似懂非懂地望向江離的背影,以手撐地想站起身,卻失去了力氣,兩個字在喉中滾了良久,才艱難地吐了出來:“云若……”
他不確定江離是否聽到了,江離的腳步沒有停頓,身影沒入了洞窟中,再瞧不見了。
剛走出山洞沒幾步,江離忽地腳下一軟,險些栽倒,被戚朝夕給一把撈住了,再看他的臉色,已然變得蒼白虛弱。
“你感覺怎么樣?”戚朝夕瞧著他。
江離輕輕搖了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眉心緊蹙,痛苦地按著胸口,脫力地跪倒在地,不知從何而來的徹骨寒意仿佛一只巨掌將他一把攥住,他克制不住地發抖。
“糟了?!碧摴壤先丝吹浇x的眼瞳陷入一片混沌,知道他已失去了神智,忙示意江蘭澤脖頸上的那道血痕,“快捂住傷口離遠點兒,千萬別讓他聞見血腥味?!?
江蘭澤趕忙照做,戚朝夕焦急地轉向虛谷老人:“前輩,我能做些什么?”
“你先……”
不等虛谷老人說完,江離猛然把戚朝夕撲倒在地,他身體仍在微微發抖,像是冰天雪地的人渴求溫暖,無意識地貼近溫熱軀體,又像是覓食的猛獸,朝獵物最脆弱的脖頸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