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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朝夕摸到江離的脈象突然變了,正要再問,卻見江離伸出了手,在他脖頸還沒愈合的傷疤處緩緩摩挲,于是笑道:“沒事兒,這傷不重。”
江離聽到了戚朝夕的聲音從遙遠地方傳來,莫名地無法理解含義,他分明睜開了雙眼,卻像是沉淪向了無邊黑暗,只有指尖觸摸到的溫暖血肉是真實的,空虛中的饑餓是真實的,只有通過撕咬入腹才能讓他得以解脫存活。
江離傾身靠進了他的懷里,戚朝夕呼吸一滯,感覺到了一個柔軟的吻落在了側頸,舌尖的舔舐引起了一連串酥麻,心跳也跟著大亂,鼓噪起了身上熱度。戚朝夕感受著磨蹭在自己頸窩的溫熱吐息,抬起手抱住江離,情不自禁地輕輕笑了,低頭在他耳尖親了一下。
不料懷中人因此一個激靈,江離掙開了些距離看向他,唇邊沾染了點血跡,像是被驚醒了,眼中竟滿是不知所措。
戚朝夕伸出拇指替他將血跡擦去了,低聲問:“總算知道心疼我了?”
江離咬緊牙關,用力閉了閉眼,就在戚朝夕以為他要說些什么的時候,江離猛地推開了椅子,跌跌撞撞地沖出門,幾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間。戚朝夕跟了出去,只看到江離匆忙關上了房門,抵在門上的身影透出了抗拒。
天際一聲悶雷隆隆作響。
庭院里起了涼風,戚朝夕站在回廊,剛一叩響了門,里面就傳來了江離急促而壓抑的聲音:“別進來。”
“江離?”
“讓我一個人呆著。”
“……好。”戚朝夕緩緩收回了叩門的手,卻沒立即離開。他身后是一場驟雨,豆大雨點敲在檐下噼啪作響,在青苔斑駁的石階上濺起了晶瑩水花,他耐心等了片刻,仍然不見房門后的人影有什么動作,只得嘆了口氣,轉身回房了。
江離靠在緊閉的房門上,聽到喧嘩雨聲中漸遠的腳步聲,才放下了懸著的心。然而戚朝夕雖然離開了,那股血液的腥甜味道還縈繞在周圍,不依不饒地噬咬著他勉強掙回的神智,江離焦躁地舉頭四望,末了發現那味道來自沾在指尖上的鮮血。
他久久地凝視著那一抹殷紅,不由自主地湊近,又在最后一刻猛然清醒,江離皺起了眉,將手指緊攥成拳,強迫自己挪開視線。江離漫無目的地在屋中四處翻找,最終抓起一塊布帕不斷地擦拭著手指,可無論他怎樣用力,總有一抹淡淡的紅頑固在指尖,總有一縷腥甜味殘留在鼻端。
布帕突然間跌落,江離痛苦地抓著胸口跪在了地上,他的心臟在失控地狂跳,仿佛那團火焰已經燒得渾身血脈干涸,心臟就要破出胸腔、拋開他自行去汲取鮮活的血液。
江離費力地呼吸著,用盡全力點上了自己的要穴,隨即他眼前一黑,跌倒在地,如愿昏睡了過去。
雨越下越大,被風吹入未合上的窗,打濕了他的衣角。
雨夜,洛陽,歸云山莊。
莊主江行舟的房內燈火通明,房外廊下擠滿了擔憂的人,聽著里面不時傳出的咳嗽聲、喘氣聲,宛如在聽一只朽壞的破風箱被嘶啞拉響,彼此竊竊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雨越下越急,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在眾人期盼中吱呀一聲打開,走出了個挎著藥箱的灰袍大夫,少莊主江蘭澤一下子撲了上去,急切發問:“父親怎么樣了?大夫您的藥方呢?需要什么藥您盡管交代,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找來!”
灰袍大夫瞅著這少年的模樣,欲言又止,搖了搖頭。
“搖頭是什么意思?”江蘭澤瞪大了眼,拽住了他的袍袖,“您可是京城最有名的大夫,這天下就沒有您治不好的病啊!您再看看,再想想法子,多少診金我們歸云都出得起的!”
“蘭澤,不可無禮。”房中跟著又走出一個中年男人,身形精瘦有力,面容嚴肅,一派不怒自威,正是這些日子里暫代莊主行事的江仲越。
江蘭澤撒開了手,不情不愿地叫道:“叔父,可是父親……”
“命數有定,人力終究不能抗天。”江仲越長嘆了口氣,“你莫再為難大夫了。”
灰袍大夫隨著點點頭,道:“少莊主,還請你諒解。莊主他罹患絕癥,實在是藥石罔效了,老朽也無能為力。”
江蘭澤不吭聲了。
江仲越搖了搖頭,遣人送灰袍大夫回房休息,接著催促眾人趕快散去,讓莊主清凈安歇。
季休明站在最前方默默地看著,離去時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最后,他聽到背后突然又響起江蘭澤的聲音,像是緊抓著最后一線希望。
“虛谷老人!叔父,還有南疆的虛谷老人!江湖上都知道他醫術高絕,他一定能救父親的,我們去請他來吧!”
江仲越的語氣滿是不贊同:“你可知道虛谷老人隱居多年,江湖上多少人求藥而不得,豈是你說請就能請得動的?再者說了,他醫術再厲害,還真能逆天改命不成?”
“那我親自去求他!總要試一試的,不試怎么知道不行呢?”
“蘭澤,別任性了。”江仲越重了語氣,“莊主如今時日不多,你不在身側侍奉盡孝,還要跑出去胡鬧嗎?”
隨后江蘭澤又爭辯了什么,可惜季休明已經走遠了,聽不清晰。
他撐起傘慢慢地走回房中,點上燭臺,對著躍動不定的燭火陷入了沉思。平心而論,江行舟莊主待他雖然談不上親近,卻也多有關心,從無虧待,一直庇護著他在歸云立足,若是這位依仗的義父離世,他這孤零零一個義子的地位又會如何跌落呢?
季休明想得越久,越覺得這飄搖火光像莊主剩下的壽數,也像自己未卜的前路。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慮。
季休明將門打開,恰好一道電光閃過蒼穹,將來人照亮,一個面容平庸的方臉男人微笑起來,卻令他遽然變色。
“怎么,不歡迎我?”男人審視著他。
“我說過不會跟你有任何交際了。”季休明立即就要將門關上,男人及時伸手抵住了房門,道:“先別急,我為你帶來了個重要的消息。只是不知道對你而言,這算是個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有話快講。”
“江云若還活著。”
季休明先是一愣,驚喜之色溢于言表:“真的嗎?云若他還活著,那他如今在哪兒,怎么樣了?”
“你該不會是發自內心覺得高興吧?”男人意味深長地看他這般反應,“你怎么不想一想,江云若還活著,他若是把一切給抖出來,那你該怎么辦好呢?”
季休明臉色劇變,不由得后退了兩步。
男人順勢踏進了房中,雨水也淌了進來,他慢悠悠道:“你好好掂量掂量,是讓一個‘已死之人’打亂計劃、把你的聲名全摧毀,還是——”他豎掌在咽喉前比劃了一下,“再殺他一次?”
“住口!”季休明的聲音幾乎變了調,“我沒有殺他,不是我做的,是你們哄騙了我、利用了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任何人!”
“如果這樣想能讓你好受點,那隨你怎么說吧。”男人笑道,“但你覺得江云若會聽你的辯解嗎,難道他會因為你慌亂地跪在他面前說你被哄騙利用,然后放過你嗎?”
這一句話死死戳中了要害,季休明面如死灰,一個字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