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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夫人,一別十年,可還記得我?”薛樂露出了個笑來,“我們南下路過此地,恰巧聽聞陳大俠在此休養,便想著來探望一番。若有唐突打擾,還請你多多見諒。”
“薛樂,我記得你。”葉星河猶豫地側過身望向屋內,門外的人大致能窺見里面床榻上躺著的人影,毫無動靜,似乎睡熟了。她終是搖了搖頭,道:“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實在抱歉,長風他身子還不大好,不便讓你們進屋看望。”
“這倒無妨,還望陳大俠早日康復。”薛樂笑道。
秦征適時插進話來:“我已經讓下人在正廳設宴為三位接風洗塵了。弟妹,不如讓婢女先進來守著,你這些日子辛苦,隨我們一起去吃頓晚飯吧。”
葉星河又搖了頭:“若不在他身旁陪著,我安不下心,也怕他不高興就不肯見我了。”
秦征看了一眼旁邊的薛樂三人,有些欲言又止,卻也不再勉強:“也罷。不過你別擔憂得反而傷了自身,三弟這狀況……我們總會有辦法的。”
說罷不待旁人開口,他熱絡地攬過薛樂的背,將他們請進了正廳。長桌上菜色齊全,酒香撲鼻,他們剛在各自位置上坐下,一個婢女就急匆匆地跨門進來,對著秦征行了一禮,道:“老爺,夫人已經照例做好飯菜在房中等您了,您不去一趟嗎?”
秦征皺了皺眉,微含不悅道:“貴客在此,我自然是要作陪。不是早已叫人轉達不必等我了,怎么還偏要做了我的份?你回去告訴夫人,我今夜不過去了。”
婢女領命又匆匆走了,秦征忙舒展開笑意,解釋道:“內子任性慣了,讓幾位見笑了。”
薛樂笑著搖頭,倒是戚朝夕握著酒杯,忽然開了口:“在下聽說,秦大俠您的夫人就是天門派阮瀟的親生妹妹?”
“正是。”秦征苦笑,“當年二弟猝然離世,至今不明緣由,他家中雙親收到消息后哀慟過重,沒過多久也跟著去了,只剩下他妹妹阮凝,無依無靠的甚是可憐。我心中不忍,何況身為大哥也應當替結義兄弟照顧好妹妹,便將她娶過了門,也因此在虔城安定下來,不再做那江湖游俠了。”
戚朝夕朝他舉杯:“秦大俠果真重情重義,令人佩服!”
秦征跟他灌下了一杯酒,長嘆道:“重情重義又有何用,終究抵不過造化弄人。想當年我和阮瀟、長風在天門派的試劍大會上一見如故,意氣相投,干脆結伴下山去闖蕩,走過山山水水,要多痛快有多痛快,一轉眼半年就過去了。”
“我們三人聯手剿滅了一窩攔路搶掠的山賊,然后就在那山賊營寨里喝起了酒,阮瀟說他出來已久該回一趟門派了,長風也說他家里給定下了娃娃親,再等幾月就到了約定成婚的日子,該回鄉做下準備了,而我仍想在江湖浪跡一陣。這就到了分別之時,但又確實不舍,于是我們三個當場盟誓結拜,要肝膽相照、同生共死,還埋了一壇烈酒在開得正旺的桃花樹下,約定好十年之后再來此地,挖開共飲。那時候我雖然早非年少,卻春風得意,覺得天底下無不可去之處,無不能成之事。”
秦征說到此處,快活的神色倏地黯淡下來,沉默了半晌,才澀聲道:“可誰料想得到,莫說十年,不過僅僅半月之后,我那二弟阮瀟就喪命客棧,不知究竟死于何人毒手,我連替他報仇雪恨都無從下手!再到如今,我雖將長風從般若教的手中搶了出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躺在床上,無能為力。……十年之約將近,然而桃樹下的那壇子酒,恐怕是再也等不到啟封的日子了。”
當初所言同生共死,終究只是個美好到虛幻的祈愿。
戚朝夕默然無話,抬手再給兩人添了滿杯的酒,向他一敬后便一飲而盡。
秦征垂眼盯著酒杯中漾出的水紋,忽又抬眼,換上了笑容:“說起江湖,我倒是想起了個近日的傳言,不知三位可有耳聞?”
“什么傳言?”
秦征微微壓低了聲音:“自然是有關《長生訣》!”
戚朝夕動作一頓,狀若無意地瞥了旁側的江離一眼,他一直默不作聲地用著飯,聞言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戚朝夕便擺出一副被勾起極大興趣的模樣,急忙追問:“真的假的,秦大俠居然還有《長生訣》的消息?”
秦征奇了,反問道:“全江湖都快傳遍了,你們居然真不知道?據傳那《長生訣》不止能令人長生不老,武功蓋世,甚至只要修煉得當,還能夠顛倒陰陽、起死回生!”
戚朝夕忍不住笑了:“這未免也太玄乎了。”
秦征道:“誰都沒有親眼見過的事,也許是假,可未必不會是真。”
話說到了這份上,薛樂只好老實答道:“但這傳言我們確實是聞所未聞。”
秦征目光一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江離的身上:“……難道連江少俠也不曾聽說過嗎?”
“……”江離終于抬起眼來,正對上他的眼神,那其中情緒如沸水翻滾,仿佛是在期盼什么。
“沒有。”江離淡淡道,垂目接著咬那一截青菜。
戚朝夕夾了一筷子肉硬塞到他碗里,哈哈笑著跟秦征打起圓場:“秦大俠,你問他才真是問錯了人。江少俠這性子你是有所不知,這一路上我同他講十句話,他不一定聽進去五句,頂多只回答我一句,何況是這種玄之又玄的江湖傳言呢?”
江離瞧了他一眼,又看向自己碗里,到底還是沒開口。
卻不知怎么,秦征一時沒有應聲,眼看氣氛岌岌可危地要滑落尷尬的深淵,先前的那個婢女再度慌慌忙忙地闖進了正廳,滿面為難:“老爺,您還是過去一趟吧,夫人一直坐在桌旁,不肯吃也不去歇息,奴婢們怎么勸都沒用!”
秦征這才回神,無何奈何地嘆了口氣,沖他們道:“實在對不住,我得先失陪了。三位今晚所住的廂房我已經吩咐整理好了,下人自會帶你們過去的,慢用。”說著站起身,快步跟著那婢女出了正廳。
隔了老遠,秦征便望見了房中桌旁的那女子的挺直背影,他跨進了門,一邊揮手令婢女都退下,一邊坐在了圓桌對面,執起了筷子:“好了,我這不是過來了嘛。讓我瞧瞧,夫人今日都做了什么……”
“別吃了。”阮凝突然開口,面上瞧不出表情。
秦征看了她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便要下筷夾菜。
阮凝毫無預兆地突然站起身,直接端過了那盤菜,‘嘩’地一下全倒入了桌邊的桶里。
“你……!”秦征按捺著性子,放下筷子,“你這又是做什么?”
“早就涼透了,強咽下去胃里只會難受。”阮凝也不看他,接著將一盤又一盤菜倒掉,氣味混雜得古怪難聞起來,菜沫濺在桶沿,在桶里和成了一攤稀爛軟泥。
秦征猛地站起身:“阮凝!”
女子轉過身來看他,眉目清麗冷淡。
“你真是越來越無理取鬧了,我早就派人來告訴你,我晚上有客人要設宴招待,你卻非要我來,如今我過來了,你這會兒又生的什么無名氣?”
阮凝勾了一下嘴角,要笑不笑的模樣:“我與你這夫妻只剩這一餐情誼,一日只見這一面,不鬧一場豈不就更無趣了?”
“你到底想怎樣?”秦征強壓著怒意。
阮凝興致索然地閉上了眼,轉過了身去:“沒事,我悶得無聊。你走吧。”
秦征只覺得被這氣沖得頭疼,盯了她的背影半晌,見她的確沒了下文,摔袖便要出門。偏偏這時,那邊又突然道:“你等等。”
秦征忍無可忍地轉回身:“又怎么了?”
阮凝若有所思地瞧著他:“你還在琢磨陳長風的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