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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聲音與面容一同出現,薛樂松開了劍,詫異萬分地上下打量著他:“你……你怎會在此地?”
“看來是咱們兩個緣分不淺。”戚朝夕靠坐在桌上,“你怎么也往般若教來了?”
“般若教?”薛樂面露困惑,轉而才想起此地離九淵山不遠,解釋道,“我是聽到了些傳聞打算去虔城一趟,心急走了近路,倒忘了般若教在附近了。”
戚朝夕點了點頭,一時沒再接話。薛樂難得見他神情苦悶,不由問道:“怎么,般若教出了何事,難道你沒能順利離開?”
戚朝夕抬眼看向他,道:“江離不見了。”
“……江離?”
“那天你走后,我思來想去實在有點放心不下他,就打算再看一看。他那時剛出了洞庭,并不難找,只不過以免被他發覺,我一直遠遠地跟在后面。”戚朝夕搖了搖頭,“等我意識到這小東西要上九淵山的時候,已經晚了。”
薛樂遲疑道:“那你……”
“我那時沒跟上去。”戚朝夕低聲道,“畢竟是般若教,我怎么可能不猶豫。況且我想江離武功難測,也夠聰明,總不至于是去送死的,就等在了山下。誰料到他居然真招惹了易卜之,鬧得全教搜捕,我忍不住潛回了般若教一探究竟。尹懷殊被免去了巡防職務,江離必定是逃走了,可到眼下已經過了整整一天,我卻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跡了。”
“或許你們恰巧錯開了,他已經離開九淵山了?”
“我就是想到了這點,才會在這里。”戚朝夕道,“他身上有傷,此地便是極限,走不了再遠的。”
薛樂認認真真地瞧著他:“你慌了。”
“……”戚朝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這么明顯?”
“顯而易見。”薛樂道,“那你是認為江離仍被困在九淵山?我這就陪你一起去找。”
戚朝夕卻紋絲不動,燭火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宛如一尊沉默的塑像,等了良久,他才道:“我打算派山上巡邏去找,他們人數更多,也更熟悉山勢地形。”
“可你如何能調遣他們?”話剛脫口而出,薛樂便反應了過來,驚得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戚朝夕,此事萬萬不可沖動!你好不容易才脫離了般若教,倘若在此時以左護法的身份回去,豈不是前功盡棄?”
“你說得對。”戚朝夕終于苦笑出聲,“……我也在想,他值得我這么做嗎?”
薛樂答不上話,慢慢松開了手。他既無法置江離的生死于不顧,可真要眼看戚朝夕的這番心血毀于一旦,又于心不忍,何況此次若是回了般若教,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從中脫身。
一時無言,兩廂靜默。
到底還是戚朝夕先開了口,帶了些遲疑不定:“我走的時候,江離生我的氣了嗎?”
薛樂仔細回想,可眼底浮現的只有跪在尸體旁的那道清瘦背影,便搖了搖頭:“瞧不出來。”
隔了一會兒,戚朝夕又道:“若是我這次丟下他不管,他偏偏就這么死了,黃泉路上會不會怪我無情自保、怪我袖手旁觀?”
這一問實在是莫名其妙。江離既不知道他沒走,也不知道他曾悄無聲息地跟在身后,更不知道他此時此刻的百般糾結,又何談怪他?
但薛樂沒有提醒這點,只想了想,如實答道:“以江離的性格處事,即便是知道了,想必也不會怪你的。”
戚朝夕慢慢地點了頭。
開口問時,其實他心里已經有了答案。江離怎么會怪他?
初見時名字都不肯講,受了傷只會藏,沒聽過說書,更不會喝酒,沉默寡言,獨來獨往,既不給人添麻煩,也不懂怎么討人喜歡。
他獨自一人活得渾似刀槍不入,從來也不指望旁人。
戚朝夕突兀地笑了一聲,話里藏了咬牙切齒的意味:“我真是欠了他的。”他轉身就往外走,一手推開了窗,一手攔下了要跟上的薛樂,“你留在這兒等消息吧,魔教左護法的身邊跟著人可不方便。”
見他心意已決,薛樂便不再勸了:“好,我等你帶他回來。”頓了頓,又笑道,“既然你心里放不下江離,這次重逢后,倒不如真把他收作徒弟。”
戚朝夕已經躍下了窗,這句話隨風擦過耳際,他下意識回首,那窗燈火逐漸遠了,答話被壓回了心底,卻盤桓不散。
可我從沒拿他當過徒弟。
這念頭一冒出,緊接著連自己都困惑。
……那究竟是把他看作了什么呢?
九淵山下,一陣腳步聲自黑暗中傳來。巡邏們手擎火把聚集過來,照出一個兜帽低垂的黑袍身影,登時一驚,頭領忙分開眾人迎上前去,躬身行禮:“恭迎左護法。”
禮罷,頭領抬起頭來,仍擋在前方并不讓開。
戚朝夕抬起手,拉開了衣領,火光映照中,他左側鎖骨下綻開了一支重瓣花痕,紋身殷紅如血。
般若教將教中人劃分為十三等,以花痕為區分標識,地位越高,花痕越繁復鮮艷,每一等所用材質也各不相同,有金銀銅鐵琉璃,而左右護法,位居教主之下,為最高一等,是刻于血肉之上的烙印。
頭領驗明了紋身,躬身又行一禮,與巡邏教眾一并退至兩側,讓出了一條路。
卻見左護法立在原地,吩咐道:“我要你們找一個人。”
頭領垂首應了,得了具體的命令便分派人手搜尋,回身向左護法保證一旦找到就將人送去教內,誰知對方并沒有離開的意思。他似乎仰頭打量了一下,便親自走進了山林中,頭領滿心驚詫又不敢多問,連忙舉著火把綴上。
搜尋過程并不順利。火把散在山林間,像撲飛的螢火,沒頭沒腦地徘徊了整夜,直到天明后懨懨熄滅,才終于有人急匆匆地趕來回稟。
“找到了,在崖邊的石洞外!”
他隨來人走了過去。
他從沒見過這樣狼狽的江離。
黑衣的教眾將他圍在正中,他跌坐在地上,臉色蒼白,滿身滿手的褐紅色血跡,神情疲憊渾噩,眉頭緊蹙,目光也渙散,整個人分明踏在了搖搖欲墜的崩潰邊緣,沒了站起來的力氣,卻還死死抓著匕首不放。
匕首上一抹新鮮的血,有教眾被他暴起重傷了,其他人不敢冒險靠近,只將他團團圍住,仿佛圍獵困獸。
戚朝夕聽到自己聲音冷淡地響起:“你們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