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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約定好的暗號,意味著地道中的人已經從側門順利離開。
沈慎思揚聲招呼眾人速速離去,自己一馬當先地殺出院墻開路,其他人也全力擺脫般若教的糾纏,動身跟上。這火燒得飛快,緊緊綴在孟思凡背后的魏柯腳下綢帶驟然一松,整個人跟著歪倒過去:“大師兄!”
孟思凡忙伸手去撈,卻有人搶先揪住魏柯的衣領把他拎了過去。
“謝……”看清出手的是江離后,道謝堵在嗓子里,魏柯不知該作何表情。
江離倒無暇在意這些,他皺眉望見遠處房檐上,戚朝夕仍與寧鈺纏斗得難分難解。
孟思凡急聲催促:“別發愣了,再不走就晚了!”
火舌已經舔上了廊柱屋宇,烈火將毒蟲燒得噼啪炸響,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腥臭,火愈燒愈旺,映得蒼穹血紅。正道逃出了大半,連般若教的黑衣人也無心戀戰,爭先恐后的翻出院墻。
“咱們腳下這條帶子馬上也要燒斷了,快走啊!”魏柯又急又怕,再顧不得臉面,攥住江離的手臂,“你連個兵器都沒有,留在這兒只會拖你師父后腿。戚大俠那么厲害,要不了多久就能跟上的!”
滾滾火風吹鼓起戚朝夕的袍袖,他似有所感應,竟抽空匆忙掃來一眼,下巴輕輕一抬,也是讓江離走。
江離一手攜著慌張的魏柯,在離開聚義莊前,似乎沖他喊了一句什么。
話音被灼灼烈焰融化了,戚朝夕壓根沒聽清楚,也無暇再分神辨別。他和寧鈺又一次對斬后,分別落在房檐兩端,彼此戒備。
聚義莊燒成了一片火海,熱浪翻涌,饒是戚朝夕站在房檐上,也被烤得渾身煎熬。寧鈺不知到底如何,表面還算氣定神閑,目光自下而上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道:“我在哪里見過你。”
根本不是疑問的語氣。戚朝夕扯松了衣領透氣,心道你若真知道了還得跪下呢,面上卻笑了:“是嗎,我這樣俊俏的,倘若見過你還能記不起來?”
寧鈺瞧著他,意味不明地一笑:“說的也是。”
劍影隨笑音一同撲面,挾著灼燙的厲風,戚朝夕的衣袍翻飛,兩人連番快斬,火焰仿佛將劍光也染成赤紅。他將內力灌注劍上,在滿目火紅中扯出一道湛青色的寒光,劍氣暴漲,如江海倒懸奔涌壓來,寧鈺連步退后。
戚朝夕同時抽身后躍,下一瞬就發覺了不對,這片亂箭斜插的瓦檐和江離遇到的情況相同,經不得碰,當即轟然坍塌。隨瓦塊一同墜落的時候,戚朝夕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是真被那小東西給烏鴉嘴說中了。
……他應該已經走遠了吧。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落地的瞬間,戚朝夕順勢一滾,閃過了墜落的房梁。房梁燃燒著重重砸在身旁,火星飛濺,他抬頭去望,屋頂也烈烈燒了起來。
不止屋頂,這廳堂中的一切都在燃燒,厚實的桌椅發出噼啪爆響,讓熱風吹起的宣紙被點燃,仿佛火焰化作的蝶,在空中飄飛旋舞,落下焦黑的灰燼,透著股奇異的瑰麗。
四壁大火封住了出路,然而即便能闖出去,也不過是面臨一片滔滔火海。
既然逃不出,那就算了,紅蓮烈火也未必不是個好歸宿。這念頭一冒出,戚朝夕緊繃的身形隨之松懈,索性靠著墻壁坐了下來。他先前跟薛樂說要離開般若教去隱居,實則這打算就止步在‘隱居’兩個字上,沒法切實地勾畫出一個往后,這下倒是省了煩惱。
火場里空氣灼熱翻涌,令人難以呼吸,坐下后反而好受多了,戚朝夕忽然輕笑了一聲,想起來這已不是他第一次等死了。
目睹過般若教中的暗潮洶涌后,如今想來,他在回教路上所遭遇的伏擊,自然是少主為了斬斷老教主臂膀所做出的費心設計。上百人埋伏于必經之路上,戚朝夕縱然武功卓絕,也難防混戰中幾番暗算,最終不慎摔下了石穴。
那時他自昏迷中蘇醒,洞頂的水不斷滴落在額頭,背后撕裂著一道傷口,再近幾寸就要剜斷他的脊骨。按理說該立即包扎止血,可他卻沒由來地覺得疲憊,于是一動不動地躺在潮濕陰冷的石穴,任由身下緩緩漫開血泊。
漸漸地,便連疼痛也覺不出了,意識仿佛在溫暖的河流中載沉載浮,似夢似醒間,戚朝夕看見了一個女人。
她跪坐在深秋的陽光里,衣袍透著清淡的花香,朝他招手道:“來,走近點,讓娘仔細看看你。”
火場中沒有什么花香,只有焦糊煙塵味,戚朝夕靠著滾燙的墻壁,有些失神,遲緩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想起過她了。記憶中那是他離教歷練一年后歸來,江湖中剛流傳起‘一劍破天門’的聲名。戚朝夕朝她走去,女人神情溫柔,靜靜聽他講述見聞,直到鮮血溢出唇邊,倒在了他的懷中,才輕輕地道:“我這一生了無遺憾,也不做你的掛礙。”
很快戚朝夕就懂了她的意思。老教主親自帶人過來,冷冷睨著女人的尸體,宣布從今以后,由你接替你娘的位子,作為般若教的左護法搜尋《長生訣》的下落。
戚朝夕自小在教中長大,骨子里終究融入不了滿口大義的正道,卻也對般若教毫無感情,他與這世間皆疏遠,僅有一點溫暖血脈在牽連。那日戚朝夕擁著女人的尸體,心頭一片茫然,像無盡寒風從缺口呼嘯而過。女人想要放他自由,讓他不受脅迫,選擇了服毒自盡。可這樣的自由,與飄零又有何異?
最終他還是沒有離開般若教,一邊放任自流地聽從老教主吩咐,一邊又不愿真的拿到《長生訣》,漸漸地連生死也不在意了,哪怕屢次涉險,心中始終死水無波。然而世道弄人,一次又一次地讓他撐了過去,硬生生留他活到現在,卻只為日復一日地消磨掉他的年少輕狂。
大概上天終于盡興,決定將這副毫無生趣的軀殼收回了。濃煙滾滾,火越來越烈,廳堂逐漸被燒透了,在難以忍耐的燥熱中,他生出一絲塵埃落定般的釋然。戚朝夕閉上眼,又恍惚間在火光黑煙中看到一個模糊的清瘦身影。
……為什么最后一刻想到的會是他?
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戚朝夕猛地睜開眼,看到火光映亮了少年眼瞳。這不是瀕死的幻覺,江離居然真的折了回來,用不知哪兒撿的鐵劍撐住地,一手要拉他起來。見戚朝夕還有意識,身上似乎也沒受傷,他言簡意賅道:“走!”
戚朝夕卻沒跟著站起,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心頭,說不清是嫌他胡鬧,還是被硬拖回這世間的煩躁:“誰讓你回來的?”
“我自己。”江離聽出他語氣不善,反問道,“不走難道留著等死?”
“……”戚朝夕不再說了,起身后隔著重重火焰勉強看清廳堂的一方窗被燒塌了,窗外庭院的火勢漸弱,隱約可見焦黑色的地面,江離就是從那邊闖進來的。
江離也不多言,返身疾步穿過火焰。這時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幽幽響動,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支撐屋頂的大梁燃燒著、哀鳴著,搖搖欲墜。
“快走!”
戚朝夕一把拉住江離往外沖去,然而已經遲了,轟然巨響中房梁與無數瓦塊狠狠砸落,頓時又騰起熊熊火焰,出路已不可見。他們匆忙閃避開了亂濺的火星,塵灰嗆得江離咳了出聲。
“你根本就不該回來。”戚朝夕死皺著眉,當真動了肝火,“怎么非要逞強不可,這也是你能亂來的時候?我讓你先走是為了什么,少俠情深義重,一定要跟我同生共死才痛快?”
“我才不是為的你。”江離甩開他的手,強忍下咳嗽,“我是為自己,跟你無關。”
“真為自己就該躲得遠遠的,而不是折回來送死,這么簡單的道理還用我教你?”
“我不想躲也不用誰來保護!”江離猛地直視著他,話音急促而壓抑,“我寧可死,這輩子也不想再悔恨一次。”
戚朝夕不由一愣,卻來不及開口,出手如電地將他扯近,斷裂的木塊險險擦過他肩頭,火星撲在衣上一閃,旋即被拍滅了。江離回首去看,燃燒的椽子不斷落下,如一場火雨紛紛,這里即將徹底崩塌。
“從這里出去。”江離握緊了劍,劍鋒指向面前的墻壁。
戚朝夕明白他的意思,是想效仿地道那次合力將這堵墻劈開。然而眼下情形大不相同,這火場已經化作了煉獄,空氣稀薄得令人頭腦昏沉,他們倆強撐著沒暈倒就不容易了,未必還能破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