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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座院落夾出這么一片青石空地,再往前是聚義莊的高聳外墻,無可藏身處,卻又通往任何地方。
一眨眼,人就給跟丟了。
戚朝夕倒不糾結(jié),反正是一時興起才追出來的,當(dāng)即決定回房接著睡了。然而跨入院門的瞬間,他腳步一頓,終于露出了點耐人尋味的表情。
屋中燈火明亮,融融地透了滿院的光。
江離仿佛剛從書案上直起身,將燭火挑得更亮了,見他推門進(jìn)來,難得先開了口:“師父深夜還有事要出門?我醒來沒見到你,還打算去找。”
戚朝夕話未開口,笑意早先行殺出,江離自燭火后投來一瞥,誰也沒有躲開眼去。
“啊,”戚朝夕隨意道,“起了個夜。怎么了?”
“……”江離干脆利落地收回了目光。
無論他原本備下了什么話等著,眼下也只能被這一句給堵了回去。
戚朝夕躺回床上,江離再度捻熄了燈。
然而睡意消了大半,輾轉(zhuǎn)反側(cè)不成后,戚朝夕偏頭看向黑暗中少年伏案睡著的模糊輪廓,清瘦得甚至有幾分單薄,他卻覺得像一把沉默而鋒利的劍。
第12章 [第十一章]
天色一亮,兩人心照不宣地誰也不提昨晚,只當(dāng)是一夜好夢,無事發(fā)生。
聚義莊中,魏敏大方地將一間四面軒敞的水閣改做了靈堂,填滿了素縞白燭,程居閑的尸身就停于其中。憑吊的人并不太多,有些是一聞名劍大會生變,大失所望地走了;有些則一門心思在丟失的不疑劍上,順帶著暗暗埋怨起了程居閑的無能。
而程居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眷,正被軟禁在相隔不遠(yuǎn)的屋中。不過想來即便照月能自如行動,也未必愿意見一見他。
青山派那邊仍在毫不懈怠地追查,可惜再沒什么進(jìn)展。
倒是他們倆按兵不動地對著耗了將近一天,終于還是江離打破僵局,提出想再去林中看看,說不定有什么遺漏線索,麻煩師父陪同了。戚朝夕笑著應(yīng)道不麻煩不麻煩,你我還客氣什么。
外人看去,還真是師徒和睦。
林中深褐血跡仍在,遺留下的血肉氣息與泥土腥氣混攪一處,化作了蟲蠅的洞天福地。江離面不改色地驅(qū)開嗡嗡亂舞的蟲子,繞著血跡轉(zhuǎn)了幾圈仍覺不夠,最后蹲下了身,撥開草根仔細(xì)察看起什么。
戚朝夕原本坐在不遠(yuǎn)處的樹蔭下,可見江離沿著什么逐漸走遠(yuǎn)了,終于也起身跟上:“發(fā)現(xiàn)什么了?”
幾乎同時,江離停下腳步,將腳邊草葉上的一道深色血痕指給他看:“血跡到這里突然斷了。”
血跡沿來路連成了一道斷斷續(xù)續(xù)的線,此處離程居閑身死之地頗有些距離,鮮血再怎樣也不會濺灑過來,那便只能是兇手留下的痕跡。
“人不會憑空消失,應(yīng)當(dāng)是對方走到這里時收了兇器?”戚朝夕舉目四望,“即便這跟聚義莊是相反方向,但又能證明什么?難道莊內(nèi)人動手,就不能裝作從這兒離開,繞路再回嗎?”
江離沒有應(yīng)聲,再度俯身觀察起來。
天光不知什么時候變得晦暗,他們來的就不算早,如今約莫快入夜了。戚朝夕正考慮要不要催他,林中突然掀起一陣涼風(fēng),緊接著轟隆一聲,悶雷滾來。
夏日驟雨果然來勢迅猛,半點不給人反應(yīng),雷鳴仿佛一聲號令,隨即雨點傾篋倒豆似的嘩啦灑下。
這下戚朝夕省了詢問,一把拉起江離就往回跑。水花飛濺,聚義莊尚有距離,他眼望見雨打林葉間隱隱約約露出一角屋檐,當(dāng)機立斷地沖了過去。
這是間破屋,門已塌了,剩下的三面土墻呼呼灌風(fēng),萬幸頭頂并不漏雨。兩人身上近乎濕透,雨卻越落越急,噼里啪啦地打在檐下,蒼穹中墨云翻涌,像是惡龍肆意攪動,噴吐出了漫天電閃雷鳴。
江離望向疾風(fēng)暴雨的遠(yuǎn)處,突然道:“血跡要被沖掉了。”
“你還有心思操心血跡?”戚朝夕擰干衣袖,道,“這雨起碼要下一夜,今晚咱們兩個只能在這里湊活了?!?
江離看了他一眼,在破屋中轉(zhuǎn)了一圈。這兒被主人廢棄久了,但似乎有過路砍柴的農(nóng)人在此歇腳,角落里堆著些干柴,居然還扔著幾塊火石。真不知他們兩個究竟算是倒霉,還是走運。
身后響動,戚朝夕擰去了衣襟的水,回頭瞧見江離搭好了一捧柴,蹲在旁邊正要生火,忙道:“你放著吧,我來……”
“嚓”一聲,火苗竄動,滋滋舔上了柴禾。
火光漸漸穩(wěn)定,映亮了江離的側(cè)臉。
戚朝夕眉梢輕輕一挑。這個少年確實奇怪,看得出他初入江湖,不怎么懂得與人打交道,像是個養(yǎng)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公子,但哪家的小公子能生火這么熟練?
戚朝夕低頭理了理衣襟,好似漫不經(jīng)心道:“對了,歸云山莊是不是把江老盟主的墓給藏到了落霞谷?”
他跟老教主說不知墳冢下落是假的。歸云山莊每逢冬夏之際,都會隱秘地派出一支押送物資的隊伍,路線天南地北各異,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總是又往東繞去。一近落霞谷周遭百里,便如魚入江海,倏然無蹤了。他親自去探過兩次,發(fā)覺是有人設(shè)下了嚴(yán)密復(fù)雜的陣法,貿(mào)然闖入太過兇險,遂就作罷。
如今傳出江鹿鳴墳冢遇襲,守墓人被一夕屠殺的消息,才確定如他所料,那支隊伍是給谷中守墓人運送物資的。
戚朝夕話音落了,剎那間,風(fēng)雨聲和柴火噼啪聲也弱了三分。
破風(fēng)聲驟響。
他身形一閃,避過了朝向后心的迅猛一擊,江離應(yīng)變極快,回手成爪扭住了他的手臂。戚朝夕不退反進(jìn),也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這邊一帶。
身形不受控制前撲的瞬間,江離順勢側(cè)身,手肘先一步狠狠地撞進(jìn)他懷里。
這下戚朝夕不得不松開手往后退開,卸去了懷中力道,而江離乘勝追擊,提掌削來,出手也不再遮遮掩掩了。戚朝夕沒料到是要真打,一時間竟被逼得退到了火堆旁。
又見江離抬腿橫掃,看樣子是打算把戚朝夕給先按在地上再說??善莩ι硇魏鋈艄眵龋置鳑]有見他閃避,這一招卻平白走了空,只踢得火堆里一蓬碳星激濺,橙紅光點一閃而逝,砸落沙塵。
趁這一空隙,戚朝夕轉(zhuǎn)過江離的身側(cè),同時順手抽走了他的劍。江離猛地回身,長劍橫架在了脖頸之上,他動作頓止。
“乖一點。”戚朝夕悠悠道,“你師父年紀(jì)大了,手不太穩(wěn),你可別亂動啊?!?
江離也不看他,直視著火堆:“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不疑劍也好,長生訣也罷,我都毫無興趣?!逼莩Φ?,“咱們兩個還有一陣得朝夕相處,彼此提防著沒意思,說兩句敞亮話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