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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月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問道:“我能坐下嗎?”
少年抬眼看她,點了點頭。
長得還挺好看,照月心道。她側頭看到書頁里夾著紙簽,露出了少年的名字,又開了口:“你叫江離嗎,”她將自己的名字遞過去,“照月?!?
江離再度點頭,臉上毫無波瀾。
照月有些驚訝,可見他的確沒有反應,也不開口,她思索半晌,試探問道:“你……該不會是個啞巴吧?”
這話果然有效,江離轉頭看向她,認真地搖了搖頭。
照月算是明白為什么沒人理他了。
這時忽然靜了下來,管家推門而入,站在廳前一使眼色,后面跟著的幾個家仆便過來給在座眾人挨個發了把銅鎖。管家道待會兒領他們去住處,各自選好了房后就在門上掛鎖,便可住下了。接著又大講莊中規矩,哪處可自由行動,哪些不該去,他說話時抄著手,余光一掃眾人,毫不掩飾的不屑,仿佛是在收留一群乞丐。
座中眾人頓時感到羞辱,有人幾乎忍不住要怒而起身,卻被身旁人給按住了。
聚義莊為江湖人士提供居所,可終歸分了三六九等。那些聲名在外或是名門大派的人,都被直接迎入了正門,他們這些側門進來的,免不了顯得低人一等。
“狗眼看人低?!闭赵吕浜咭宦暎吐暤溃澳莻€魏敏,說白了還是個貪財重利的商人,你知道他靠這個名劍大會撈了多少油水嗎?”
江離專注地等她說下去。
“這城里客棧、當鋪、酒館還有綢莊那些,賺錢的生意全都是他的,為名劍大會來的這些人,不都成了給他送錢的?而且你說說看,他若是真心給人住處,何必搞什么限制名額的名堂,不就是為了讓人知道機會難得,要對他感激涕零?有錢有勢的早把客棧都包下來了,就剩我們這些沒有家世背景,錢袋空空的來莊里住,所以就活該受冷眼嗎?”
“你看那邊,那個橋對面,就是東院,是給名門大派武林高手住的。過了橋往南走,還有座三層小樓呢。”照月憤憤地,“跟我們怎么能比?”
江離順著她指的方向,透過窗向外望去,天光黯淡,他只能隱約望見一個矗立的黑影。
“你很了解這里?”江離問。
“我、我沒有……”他問的猝不及防,照月張口結舌,但隨即她話鋒一轉,“喂喂,你明明會說話嘛,剛才故意不理我是不是?”
江離還沒回答,就見廳內其他人一齊站起了身。那個管家交代規矩后眼皮也不抬地走了,由剩下的幾個家仆引著眾人去往居所,經過曲折的小徑行至西院深處,幾排屋舍林立,白墻黛瓦,毫無差異,實在沒什么挑選的余地。屋內床榻桌椅還算整潔,但想來這一目了然的擺設,想亂也亂不到哪里去。
江離環視一圈,然后推開了桌案前的窗,晚風徐徐流入。
“喂,江離!”隔著一道細長窄路,照月也站在窗后沖他招手,他們這兩間屋舍居然正相對,她笑道,“這么巧??!”
江離也揮了揮手作為回應。照月點上了燈,一團暖光充盈了整間屋子,襯著夜色幾乎能清晰望見窗下的人影動作。江離收回目光,靜坐在椅上,他行囊中不過幾套衣物幾本書,沒什么好收拾的,手邊擱的一把長劍也是隨便在鐵匠處就能買到的尋常樣式。
進門登記時旁人聽他姓江,都紛紛側目,可一瞧他這副貧寒清簡的模樣,頓時搖頭沒了興趣。
“瞎激動個什么,天底下又不是所有姓江的人都是歸云山莊的,你也不看看他那個樣子……”有人這樣小聲議論著。
江離回過頭去,那些人便瞬間收了聲望向別處,仿佛全然不曾注意到他這個人。
江離靠上椅背,默默思索。此時距名劍大會尚有兩天,后日有場魏敏特設的新秀比試,這里的年輕人大多是奔著這場比試來的。
名劍大會攻擂奪劍,那是前輩高手間的事,這些年輕人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恐怕連擂臺的邊都摸不到,頂多瞧個熱鬧;可新秀比試就大不相同了,顧名思義,它正是給踏入江湖不久的無名之輩準備的,試問能在諸多名門高手的眼下一展身手的機會能有幾次?能夠得到指點、賞識就足以令人激動,運氣好的,興許還會被人看中、收入門中。
不過這些,并非江離所求。
夜漸深了,月光下徹,樹影拂窗,他輕輕嘆了口氣。
刀劍相撞鏗然一聲響,持刀者與持劍者同時退后,警惕地盯著彼此,在擂臺上緩緩移動了幾步。短暫對峙后,持劍者猛地踏前,劍招迅速跟出,持刀者倒也不躲,仗著手上的寬刀厚重,貼著劍刃滑過,轉腕將刀平揮出去,逼得持劍者連退幾步。
擂臺下當即有人鼓掌叫好。
日頭還半隱在云后,聚義莊的演武場上已是十分熱鬧了。明日便是新秀比試,場地正中早已搭好了擂臺,一大早這些年輕人便相約好了過來試手,擂臺上兩個俱是二十出頭的青年,纏斗正酣,臺下眾人也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江離也站在不遠處望著,突然被人從背后拍了拍肩。
“起的好早啊?!闭赵鲁霈F在他身旁,伸了個懶腰,“要不要等下咱們兩個也上去過幾招?”
江離“嗯”了一聲,目光落回臺上。
眨眼間那兩人已經分出了勝負,長劍突然橫飛出去,持劍者也跌坐在地上,倒也不惱,笑著擺了擺手:“大哥厲害,小弟撐不住,甘拜下風了!”
“你方才分了神,不然定能接下的。”持刀的灰袍青年也笑,伸手欲拉他起來。
持劍者笑著握住對方的手,剛要起身,尖嘯聲倏然逼近耳畔,他下意識松手又跌了回去,只見一支羽箭破空,幾乎擦著他們兩個的手掌掠過,直插入場邊墻壁。
“什么人?!”灰袍青年一把拉起持劍者,轉頭喝問。變故突然,擂臺下眾人也都驚了,紛紛望向羽箭來處。
“什么人都聚在這里吵吵嚷嚷,是把演武場當成菜市了嗎?”一個少年把彎弓丟給身后人,大步走入場中。他滿臉不悅,身上衣著華貴,背后綴著十來個護院大漢,還有管家點頭哈腰地跟在一旁。
照月撇撇嘴,主動給江離介紹:“這是魏敏的那個兒子,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少莊主突然發箭,就不怕傷人嗎?”灰袍青年沉下臉。
“不是沒傷到?”魏柯毫無愧色,反問道,“是誰讓你們在這里比試的?”
有人不滿道:“怎么著,演武場不正是比試用的?”
“昨日不就是旁邊管家說演武場可去的嗎,這就翻臉不認了?”
魏柯瞪了管家一眼,管家連忙解釋:“這原本是老爺吩咐……”
“不管誰說了什么,眼下我要用,把這些人都給我清干凈了?!蔽嚎虏荒偷卮驍嗔嗽?,瞥見管家左右為難得滿頭大汗,補充道,“父親讓我來的?!?
管家聞言頓時松了口氣,挺直了腰板,一聲令下,護院們散開上前,個個手里提著根長棍,半是強迫半是客氣地要將這些人請出去。一陣兵刃聲響,眾人紛紛抽出武器來,戒備以待。
灰袍青年還站在擂臺上,厲聲道:“少莊主這樣趕人,太不講道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