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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定姚也不想呆在這里,她下午也沒躺舒服,這會子全身酸痛得緊。不由得出了個餿主意:“要不咱們走吧?想必這小丫頭也會告知三伯娘我們來過了。再不濟,明個兒再來一次,也算得了三伯娘的好。”
“那怎么行?”趙姨娘連連搖頭,“過門不入是為失禮,過期問禮更不討喜。”她想了想,又道,“我出去瞧瞧,實在尋不著,也是無法的事兒。”
霍定姚嚇了一跳,趕緊攔住她。這黑燈瞎火的,趙姨娘抱著個孩子,身邊又沒有丫鬟婆子在前面打燈引著,加上地上還有積雪化水,萬一磕著摔著,豈不是鬧大了。
她趕緊跳下美人榻,拉了趙姨娘回來,又一腳跨出門:“姨娘帶著言弟,還是在屋子里坐著。我跑得快,一會兒就能尋著三伯娘。”
瑞玉軒此前霍定姚也來過,不過只出入過正廳和西樓五小姐的閨房。其他的地方是一概兒沒去過。她不走不知道,這瑞玉軒足足比玨鳶閣大了三倍有余。
其實原本霍府就是前朝親王的府邸,后來又再擴建又擴建。再到王氏下嫁之時,當朝皇帝也表示了一番,又將三房的瑞玉軒重新翻新了一遍,這里面的抄手游廊,怡情小景,閣樓水榭,壁照小院造得美輪美奐,廂房更是一間挨著一間,也因此五姑娘成年后并未遷出來,只另劈了一個獨立的院落,也讓霍定姚差點轉暈了頭。
她又朝前快步走了一段路,直到了這一排廂房的西盡頭。走得是口干舌燥,微微喘氣,額冒熱汗,實在是走不動了,心里已經放棄,立馬就想折回去。又見這西盡頭外間放著一長條石凳,想著先歇腳罷了,便坐了上去,撩起斗篷一角,為自己扇了扇。再看自己內里出了一身汗,也是回去便要換下的,否則吹風盜汗,只怕才好轉的身子又要開始躺著喝濃苦之藥。這身子自從落水后,病根一直未除,也稍顯虛弱了一點,為了長遠著想,等來年開春,她還得多曬曬太陽才是。
霍定姚胡亂想著,等氣息平復了下來,剛打算離開。突然,背后的屋子門吱呀一聲開,隨后屋內亮起了燭光,緊閉的窗紙上慢慢透出了一高一矮兩個黑乎乎的人影兒。
霍定姚這次是真被驚了一跳,一般各屋廂房盡頭都是擱置雜物的地方,甚少有人前來。這突然躥出來兩個影子,莫不是丫頭們要取什么陳年之物?現下夜色更重,周圍安靜無人,其余廂房都黑乎乎的,里面的人又不說話,鬼鬼祟祟,瞧著確實有點怕人!
她打了個寒顫,卻聽得屋里傳來一個壓低的女聲急急問:“現在朝堂的形式如何了?太子究竟能不能成事?王爺他可捎帶了什么囑咐過來?”
霍定姚睜大了眼,這女聲壓得再低,也透露出一絲吊嗓子般的尖細,她頓時就聽了出來,這分明就是苦尋不遍的王氏。
霍定姚本要出聲,咋一聽見王氏提到“朝堂”“太子”,立刻警惕萬分,連忙把聲音吞了回去,屏住了呼吸,輕手輕腳蹲到了墻根兒下,緊貼了窗柩側耳細聽。這王氏一向自詡為太子的姑媽,該不會也想在結親的事兒上插上一腳吧?!
屋子里傳來一個像是婆子的聲音,壓低聲道:“事關重大,三奶奶可把人都打發開了?”
王氏哎喲一聲,罵道:“我好不容易捎信讓家里人安排,你這個老賊混才能混在送東西的人中進來。前頭忙得腳不沾地,姨娘們都在幫手,我若不是說著要回來安排這些禮,別房的還指不定要怎么編排我。再說晚膳過后就要讓你們離開,你就不要在這里扯東拉西的!”
那婆子賠笑,道:“夫人別惱,我也知道霍府規矩多,進來一趟不容易,私下來往密切了還給夫人惹閑。只是我走之前老爺也是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我瞧仔細了才說。若是走漏了半天風聲,只怕要不好!”
王氏就是不耐煩,這個婆子是王府的家生子,非常忠心,但是在她看來,未免有些托大。于是不高興道:“整個霍府的人都在前廳,哪里有人會來瑞玉軒?就是這瑞玉軒的下人,也被調走了大半,剩下的兩三個看門的,我早打發著去廚房,又吩咐了人全留在東廳。這里又是最盡頭,我們一路過來,你倒是看見了有誰在?”
話雖這樣說,那婆子還是不放心,似乎想走到門邊查看。
霍定姚卻是嚇得心口直跳,她左右瞧了瞧,這里是西盡頭,目光所及之處,還真沒地方藏人。
王氏卻不悅道:“我都說沒人了,偏就你多心。都再三跟你說了,你還要疑神疑鬼。萬一過會兒真有人來了,倒真是如了你的愿?!若不是看在你是王府的老人,而這里是霍府,早就罰你出去自個兒養老了!”
這婆子再擔心,也不敢再拿大,何況這一路過來,莫說人影,連個鬼影子都沒瞧見。
她不再拿喬,連忙開口道:“老爺讓我傳話給夫人,現在朝堂上風聲很緊。皇帝不知道為何大發雷霆,竟然責罰了太子。還好是在內堂,原因并未傳到前朝上。只是聽說支持太子的太宰大人被氣得拂袖而去,回到府邸后突發惡疾昏厥,宮里連夜急派了數名御醫過去,太宰大人是七十的高齡,怕是會不好……”
婆子說著,頓了一下,哽咽道,“若就這樣去了,右仆射、少傅少保也會轉求它路,太子他,只怕難以獨撐下去啊。”
王氏一下就呆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聲音:“怎么會……怎么會這樣?上個月還好好的,皇太后病中醒來,皇帝龍顏大悅,夸贊太子溫良恭孝。怎么形勢突然間就急轉直下?”
那婆子氣憤道:“就是這‘溫良恭孝’害苦了太子!原本太子常年在皇太后跟前侍疾,雖然敦厚,但是皇帝也著實看重他宅心仁厚這一點,也常道‘國之昌盛,在于民之優渥,不在于酷刑厲法’。太子尊師重道,愛護手足在宮中也是得了朝堂之上一干老臣的擁護。這一點,其他皇子是萬萬不及的。”
霍定姚聽到這里,大概明白為什么太子如此懦弱還有勢力支持。狡兔死,走狗烹,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些在位的封疆大臣,自然不愿新君忘恩負義,登基之后拿他們開刀。
婆子繼續道:“老爺去太宰府上探了。御醫施了針藥,太宰大人有過短暫的清醒,便將事兒告知了老爺。原來太子不知道犯了什么糊涂——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年輕氣盛,被皇帝一夸便暈了頭——許是想趁勝追擊,太子他,他,他竟然上上書房向皇帝為他的親叔叔們求情,請求皇上念在事情已過多年,叔叔們在禁閉中也得了反省,望皇上同樣念在手足情分上,將六親王、八親王、九親王放出來與家人團聚,安享晚年!”
王氏徹底驚住了。在外偷聽的霍定姚也一同暈了。她早知道太子性子軟懦無能,卻不知道這太子竟然愚蠢至此。
☆、第11章 秘密
果然,王氏痛心疾首,連連捶胸道:“太子怎么會這樣犯渾吶!難道他不知道當年的六親王、八親王、九親王是他父皇的死對頭?如果不是他父皇驍勇,又得了殿前督檢點拼死護駕,現在的皇帝早就換了旁人!他還敢為這些亂臣賊子求情?若當年真被他們得手,他這個太子早就被斬殺在太和廣場了!”
王氏一口氣沒順過來,聲音高了幾分。那婆子連忙勸住,替她順了氣才道:“老爺說了,太子耳根子軟,這事兒肯定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定是那邊使壞,教唆了太子。老爺回來又說,除了太宰,這事情只有沈皇后知悉。”
聽到這里,王氏似乎略松了一口氣,道:“沈皇后是死去的德昭皇后親妹妹,膝下又無子,自小便將太子養在膝下視如己出,自然會幫襯著。”
婆子點頭,“還好有沈皇后在,勸了皇帝,又拿死去的親姐姐惹了皇帝心軟,才壓下不發。否則,只怕會火上澆油。”又道,“沈皇后還打發了宮人告訴老爺,內廷一切有她在,叫老爺自然不必擔心。說來沈皇后的家族與夫人家還有姻親關系,算來夫人也是沈皇后的遠房堂親。”
王氏這次真正放下心來,“那是自然,因著這層緣由,王家必會助太子一臂之力。再說了,太子是德照皇后的嫡出正統,皇帝怎么也不會選其他皇子繼承大統!”
確實不會,若是皇帝一直在,太子也許會順利繼位。只可惜皇帝短命,兩腿一蹬后太子直接被咔嚓掉了。霍定姚翻了一個白眼,在強大武力的面前,再正統的血脈也沒有用,管你是不是太子呢,又不能拿這頭銜當金剛罩。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王氏嘆道:“話雖如此,但是還是得讓哥哥有機會提醒一下太子,這宮里面的太子的兄弟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遠的不說,便是二皇子,我瞧著都是不安分的主。”
那婆子似乎笑了一下,有點不以為意。王氏卻惱了,聲音又尖了上來:“難道我說得不對?你們就只盯著宮外的那位,我多次提醒了沈皇后,她似乎也沒放在心上,說不定真會吃大虧!你倒是說說,外面那位情況如何了?”
婆子噎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形勢確實不大好。太子雖然是監國,在朝堂上頗有建樹,逐漸取得了大臣們的口碑。但是那位在軍中多年,平定了南疆、西北的混亂,在軍中威望極高。雖然生性殘忍,坑殺降將士兵,又血腥屠城,老人婦孺全不放過,但是大司徒連同天策將軍、大理寺太常卿聽說是支持著的。”
“如此心狠手辣,當口誅筆伐,這幫人真是瞎了眼嗎?按理說,那人存了叛逆之心,皇帝應該早就將他貶為庶人才是。”
霍定姚本來還沒弄清那位是指哪位,這樣一聽再加上上輩子經歷的,頓時明白她們是在說四皇子。雖然她也不待見上輩子抄了她家的這個四皇子,但是對王氏的言辭更加不屑。王氏想法未免太過簡單,手掌兵權,連皇帝也是會忌憚三分的,何況是下面有眼色的大臣。再說了,四皇子的野心從來沒放在明面上,倒是保家衛國,勞苦功高的模樣,太子一系的人也沒辦法讓別人陰溝里翻船,真是癡人說夢。
婆子勸道:“夫人息怒。那人的行為自然會有報應。咱們別再提他,還是想辦法幫太子要緊。老爺這次讓我過來,也是有更重要的話要問,夫人讓霍府與太子府聯姻事情進展得如何了?”
什么?霍定姚差點驚叫出聲,敢情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然是三房這個王氏?她穩了穩心神,不顧一直蹲著腿開始發麻,又將耳朵往墻上湊了湊。
屋內王氏道:“這個讓哥哥放心,原本大房不同意,老祖宗又更聽信大房的話。我無計可施,卻瞧見二房的那個金姨娘貪圖富貴,雖然只是個酒娘出身,卻深得二房老爺喜愛,我便有意給她支了個招。沒想到她還挺能來事兒,還真成了。”她冷笑一聲,“帝王家的就算是個妾,也是大大抬舉了她了。”
婆子緊接道:“可不是嗎?只是一個當姨娘的,又沒有什么家世,女兒又是庶出,原本是萬萬配不上太子。”婆子頓了頓,擔憂道,“夫人這樣做,萬一被侯府上下知道了……”
“不會。金姨娘是個沒頭腦的,我隨口說的話,無憑無據,沒有特指。她是自以為是她自己聰明想到,不會懷疑上我這里。”王氏打斷她,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在屋子里轉了半天,才嘆了一口氣,“眼下也顧不得那么多。太子一系勢微,我這個做姑媽的怎么也得想想法子,也指望能為王家分擔些。只要霍府支持太子,朝中,再說以后事成,侯府便是因著太子雞犬升天,自然也會感激我。”
原來是這樣!
霍定姚原先還以為金姨娘是聽了自己的話起了心思,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她心頭起了滔天怒火,忍不住萬般詛咒,你也知道太子是扶不起的阿斗?你也知道太子勢微對手有鐵蹄在手?你也知道支持太子的都是些拿不出手的言官之流?你王家要支持太子,霍家沒有立場反對,但是你為了娘家拉夫家下水,是不是就太陰毒了一點?更別提,還是在明知道敗的可能更甚的情況下,這個王氏到底有沒有身為霍家媳婦的自覺。
那婆子也附和道,“可不是這樣,到時候夫人在侯府的地位也就更加穩固了,說不定這霍老太太,還會對夫人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