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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袖子一甩,怒喝道。
這些骯臟東西隨之通通朝廟外去,它們才進了雨幕,就悄無聲息地與這場暴雨融為一體。也就意味著,只要沾上一點雨滴,就要忍受被啃噬得只剩森森白骨的痛苦。
只要大雨不停,他們就無法離開,徹底地困在菩薩廟里。
藺懷生心有憂慮,他回身時,地上的碎肉塊已經看不見了,眾人也已經恢復如初。
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夢,唯有疼痛的感覺還深深烙印在腦海里,眾人心有余悸,面色都不太好看。趙游沒扶動他們,就一塊癱坐在地上,他喃喃道:挺恐怖的
汪旸白著臉,給了朋友肩膀一拳:你嘚瑟是吧。
隋凜是他們中唯一沒想休息的,他即刻來到藺懷生身邊,上上下下將藺懷生打量了一遍。
菩薩,您沒事吧?
藺懷生剛想回應沒事,但他空虛的神力不是這樣說的。他消耗了太多力量,那個承載他的泥身容器正一點點變得沉重,把他的神體往回扯,等他再也不能從泥像的束縛里脫身時,就是這個菩薩的死期。
當神明預感自己的死亡,也會變得貪婪,死死地拉扯自己的信徒,希望得到對方的上貢。
這是屬于一個神明的欲望,但藺懷生完全感同身受,任何生命都渴望活著。
菩薩主動抓住了隋凜的手臂。
對于隋凜來說,今日所有的災禍都敵不過他接二連三得到的驚喜。他不敢僭越,可菩薩讓他誠惶誠恐,也讓他欣喜若狂。
隋凜壓著喉嚨里的顫音,小聲問:您需要我做什么?
菩薩的眼神直勾勾的。
想要香。
想要貢品。
想要虔誠。
想要信仰。
在垂帳飄飛的菩薩廟里,菩薩直白地訴說他需要虔徒,虔徒就什么都愿意為他做。
隋凜當即從角落里拆出一大捆香,滿屋濕潤的潮氣里,打火機不太靈光,可信徒有一種孤勇,倘若打火機不能用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煉化成油。他目光如炬,不在看手中的香,而在看菩薩。隋凜也希望菩薩在看他。
藺懷生盯著隋凜手里的供奉,等香終于點燃,他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劣質的香火熏得眾人咳嗽,他們才注意到藺懷生與隋凜。
只見隋凜手上拿著一大捆香要進奉,當他拔除香爐里燒盡的舊香時,他手中的新香簇簇地抖落著香灰,一截截長短不一的灰色香段像無數死去的蛆蟲,它們燙在隋凜的手背上,又紛紛掉落在地。在經歷肉塊落地的情景后,眾人很難不做聯想,而煙火的味道攪得他們頭腦發脹,有幾個人鼓著嘴已經在強忍著嘔吐。
河神冷下臉,同為神明他對藺懷生眼下的狀況更了解,他揪起幾個人,對他們說:去上香,快點!
被點名的幾個人十分惶恐,最后還是李清明率先道:我來吧。
趙游也說他來幫忙。
不大的香爐里插得滿滿當當,香灰掉滿了供臺,可藺懷生清楚地意識到,不夠,完全不夠,他要的不是香,而是信仰的誠心。
河神來到了藺懷生身邊,他看著這個傻到快把自己犧牲了的菩薩,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菩薩,你快要死了。
河神直接了當地點明,廟內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兩位神明身上。目光太多,連神也無法分辨,這些人類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河神再次點了幾個人。
你,你你們幾個去給菩薩上香,菩薩保了你們一條命,心要誠一點。
而河神點的,也正是心中還能念一點菩薩好的村民。
神明可以通過信徒給自己的供奉,知道對方的信仰足不足夠虔誠,但若不是十足,其中的愿力都大打折扣,可對于現在的泥菩薩,聊勝于無。
待這幾人的香點上,藺懷生得到更多的信仰,他的臉色終于從死灰的白中恢復如常。
可取而代之,隋凜像是為他的神祇承受了全部痛苦。
菩薩
他惶然無措,不愿意相信他的神在迎接死亡。
河神卻說:你可以抱他。
神明最喜歡虔徒的心臟。
被仰望,被憧憬,被需要。
只要還有一位虔心的信徒,神明就永遠不會隕落。
神明金色的眼睛冷得淬冰:記得手擦干凈點,狗東西。
一個神明教導著另一位神明的信徒如何奉神,多荒誕,但什么荒誕都在今日的菩薩廟上演。
眾目睽睽,隋凜表現得卻像個手舞足蹈的孩子,他從不掩飾自己關于菩薩一絲一毫的喜怒哀樂。他把菩薩抱起,長手長腳的四肢衍化成藤蔓,他背對著眾人,這樣誰也看不見菩薩。
藺懷生不知道河神為什么出這種主意,可當他被隋凜抱在懷里之后,他意識到虔徒熾熱的體溫比什么香都管用,也許廟宇的各個角落里還有比這體溫更灼人的目光,但藺懷生只能感受到隋凜身上的熱。
隋凜抱了一會,然后松開,但幾乎沒多久他又貼了上來。
他的聲音很低,似乎只想說給藺懷生聽。
出了點汗我擦掉了,我會很仔細,您放心。
可藺懷生的身體沒有溫度,隋凜竟然也會流汗。
第55章 泥菩薩(7)
雨聲不停。
在知道這場雨的恐怖后,幾乎沒人敢靠近廟門口,而原本敞開的木板門也合得嚴嚴實實。香爐里滿滿當當插著香,香灰如一座小山,又簌簌地落在供臺,屋子里很悶,每個人都悶出了汗,可沒人說話。
連河神都有些煩悶。
神臺的角落里,隋凜背對著所有人坐著,所有人都知道他懷里是什么,但卻看不到。隋凜穿著黑衣服黑褲子,很古板,很沉悶,但淡黃的披帛卻從渾黑里流瀉,蜿蜒且長,像母親河,想讓人彎腰去掬一捧。金色的臂釧比薄紗更顯眼,但最后只記得菩薩的偶爾露出的一點手臂。在昏暗的角落,隋凜的樣子仿佛異化成一條黑蟒,把菩薩緊緊纏著,但粗想細想都吻合。
落后的,原始的,狂放的。在這座大山,有多虔誠就有多瘋狂。
趙游純情得要死,他覺得自己不該看,但又說不明白為什么不該,到最后眼睛也看了。明明也看不見什么,卻覺得渾身發熱發臊,角落里的那團黑影變成蛇舞,變成鼓點,心跳越來越急促,青年很不自在,但是廟就這么大,哪里也躲不開,最后趙游欲蓋彌彰地拿手背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
這是這間廟宇里第一聲清脆的聲響,剩余的都是呼吸。
好了!
提議的是河神,現在打斷的也是河神。神明的臉色很難看,威壓如有實質,十來步范圍內都沒人敢靠近。但他壓抑著怒氣,最終說出口的話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不用抱那么久,也不怕把你的菩薩抱化了。
這些話好像不止響在藺懷生耳邊,也敲在藺懷生胸腔,有些過于響亮了。藺懷生已經從隋凜的懷抱里汲取夠了虔心的信仰,并且這方法到底治標不治本,再長久抱下去也不會有更多益處,藺懷生便輕輕握了一下隋凜的手臂,示意他想要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