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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仁手握金手指心不慌, 但其余人等不知道啊!
旁觀諸人所看到、聽到、了解到的,全是皇后娘娘的英勇無畏、果斷決絕與恪盡職守。為保存皇室血脈竭盡全力, 不惜深陷險地。
為江山社稷寧可忤逆圣意, 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將萬歲爺強留在了位育宮……
如斯風范,便是太后都被感動得熱淚盈眶:“娜仁, 實乃賢后典范也!娶妻如此, 誠乃吾兒之福,天下之福。福臨你, 可莫辜負了她這一份拳拳維護之意”
“趕緊打起精神來, 許多事還等著你操持呢!”
“哀家這就回慈寧宮誦經, 求菩薩保佑小玄燁早日康復, 保佑皇后無恙, 也保佑咱們大清再不受天花惡疾所困。”
“嗯!”順治紅著眼睛點了點頭:“兒子恭送皇額娘。”
“您放心, 皇后一介女流都能如此。兒子便再如何,也不會被她比下去的。景仁宮內交給她,景仁宮外與天下蒼生都交給朕。”
“兒子跟您保證, 這不是痘疹第一次在咱們大清肆虐, 卻絕對是最后一次!!!”
太后:……
一時間就很受不了兒子這浮夸的畫風, 但有信心終究是好事兒。
遂想了想, 還是點頭應承:“好兒子, 皇額娘相信你!當年你汗阿瑪倉促離世, 儲位未決。那般艱難, 咱們娘倆都一步一個腳印地過來了,這一次,必然也不會例外!”
順治重重點頭, 嗯了一聲。
隨即便召見太醫院院首, 部署闔宮上下的消毒任務。又嚴命查痘章京們從嚴從細地查看,絕不再讓痘疹疫情進一步擴大化。
與此同時,牛痘預防法終于取得了成功。
首批試驗的十名死囚悉數種痘成功,只最初微微不適的兩天后,現在一應狀況良好,再無天花之慮。
順治大喜,忙重賞相關人等,又將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傳告天下。
但未免當初西方那荒唐可笑的種了牛痘會長牛角流言事件,特特略去了解說。只說是太醫院群策群力許久,才終于研究出來的良方。
比之明朝甚至宋就有的人痘法,安全有效不說,致死率為零。
這消息一出,就好比萬噸巨石砸進了水面上。
登時激起軒然大波。
若放在平時,常年被天花惡疾困擾,每逢高發季節就得浪費人力物力,忍著離別之苦。送妻子兒女往城外避痘的百官們非得喜極而泣,齊刷刷跪一地,高喊萬歲爺圣明。
大清得此雄主,合該長治久安。可……
可現在景仁宮還封著,皇后娘娘都身陷其中,三阿哥還沒脫離危險。
你這大談新法子,誰能信啊?
嚴重懷疑您為安撫民心故,特意假造了這么枚定心丸。
直到順治肅容正色:“新法子才將將出來,眾卿不知效果,不敢貿然相信也是有的。為讓新法子順利進行,使大清再無天花之患。朕決定身先士卒,第一個種痘!”
“待成功后,再將之推向全國……”
身,身先士卒?
這等虎狼之詞一出,滿朝文武都給他跪了好么!
尤其滿蒙大臣,一個個都跟沒了老子娘似的,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跪求萬歲爺三思,決不可輕舉妄動。若真想試法子使得不使得,又何須您萬金之體?
奴才等來啊!
有一個表忠心的,就有更多跟上的。
雖他們一個個臉色悲壯,眼神決然,都很幾分捐軀赴國難的意思。卻沒有一個退縮,爭先恐后的。
那推搡之間,何嘗不是一顆顆炙熱的忠君愛國之心?
順治欣慰而笑。
要知道,滿人素來懼痘。汗阿瑪當年與明軍交戰時,就有意選痘疹不易發的冬季,待痘疹盛行時休戰。更常遣返軍中未出過痘的將領、兵勇等,使出過痘的做先鋒。
順治五年,京城爆發痘疹。
上到王公將相,下到市井小民。無不關門閉戶,除非必要絕不外出。
為杜絕天花在京中流傳,十四叔甚至命未出過痘之人悉數遷出內城。便如此,也未成功遏制住痘疹傳染。連和碩豫親王多鐸,都喪生在那場天花中!
可想而知當時情況之危急,后果之慘烈。
順治覺得用一句十室九空,傷亡慘重來形容,都毫不為過。
自那以后,天花每有爆發。
民間甚至有養兒方一半,出痘才算全的說法。
如此陰影之下,能有這么多股肱之臣冒著殞命危險自動請纓。身為人君,順治又怎么不歡喜雀躍?
但是……
順治笑:“諸位愛卿的忠心朕領了,但朕意已決!種痘事,刻不容緩。今日起,從朕起,就要天花這惡疾在大清漸漸減少,直至絕根!”
“諸卿若有心,便等朕順利種痘后趕緊跟上。咱們君臣同心同德,好生給天下百姓打個樣兒!”
“皇上!”自攝政王,哦不,是成宗多爾袞故去后,朝堂中輩分最高、影響力最大的鄭親王濟爾哈朗顫顫巍巍跪下:“奴才斗膽,請皇上三思!”
“叔王快快請起,朕……”
“皇上心系黎民,為天下安危故,寧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此等高風亮節,奴才等欽佩,亦無盡歡喜。得遇如此英主,奴才等敢不肝腦涂地,誓死以報陛下隆恩乎?”
“然種痘事,茲事體大。稍不留神,便有感染之危,皇上萬萬不可草率。”
“到底大清定鼎中原不過十余年,賊軍至今未徹底剿滅。您膝下也只得兩子,其一還正在景仁宮中受惡疾侵襲。二阿哥也未及垂髫……”
一句話,娃娃還小!
不但這個家,整個朝堂天下也承受不了失去您的打擊。
所以萬萬謹慎,絕不可盲動。
鄭親王起了這么個好頭,余下的文武百官們趕緊跟著跪下。全員死諫的樣子,明言您不收回成命,我等就不起來。咱跪大清門、跪慈寧門,寧可把自己跪死也絕不讓您冒險。
實在要試那個什么牛痘也成呢!
已經五十有七的濟爾哈朗就直接擼了袖子,要接過皇帝侄子的c位,爭著當大清第一。
看得順治是暖心又窩心,好半晌才無奈退步,親手將濟爾哈朗扶起。
算是給這場爭執畫上了休止符。
群臣們還以為事情到這兒,也就告一段落了。誰想著堂堂皇帝,居然不按套路出牌呢?
前頭答應得好好的,轉身就借著詢問三阿哥情況為由宣太醫進了位育宮。接著罷朝三日,觀察皇上種痘后反應的通知就到了各家府邸。
滿朝文武差點兒齊齊嚇尿,濟爾哈朗甚至哭出了聲兒。
沖著紫禁城的方向跺腳,一聲聲罵著胡鬧,混賬東西等。嚇得他兒子不得不以下犯上,顫巍巍地堵住了自家老子的嘴:“阿瑪哎,兒子的親阿瑪,這可使不得!”
“橫豎木已成舟,您怎生氣也改不了了。就少說幾句僭越的,多多求神拜佛,保佑萬歲爺無恙吧!”
差點兒被捂閉過氣兒的濟爾哈朗狠狠一腳踹過去,繼而怒罵:“你個龜孫胡吣些啥?皇上乃真龍天子下凡,自有龍氣護體。當,當然無恙!”
如此這般的場景在多家府邸上演,全京城的目光都聚焦在紫禁城。
也才收到的消息的太后:……
手上一個用力,手串的線被拽斷,紫檀念珠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素來最珍愛這串念珠的她卻撿也顧不上撿,匆匆起身就要往位育宮:“冤孽啊,這冤孽,怎就這般大膽?剛研究出來的新法子,就敢這么冒冒失失地往自己身上懟!他……”
“他就沒想過萬一有個萬一,哀家和這闔宮的老弱婦孺要怎么辦?”
呸呸呸!
蘇麻連吐了三口口水:“童言無忌,大風吹去。主子可別亂說,皇上福瑞無邊,定然無驚無險……”
“您放心,皇上怕您惦著。種完痘就著人過來,隔著簾子把話說得明明白白的。新法子比漢人用的人痘高明多了,有效又安全。至多身子不適個三兩天,斷不會有生命危險。”
“因此皇上才斗膽第一個正式種痘,想以此來明告世人它的安全有效。若此舉可行,咱們大清可再也不用怕天花之禍了……”
為使太后安心,蘇麻簡直要磨破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
可……
傷在兒身,痛在娘心。
母親對兒子的擔憂牽掛,又豈是旁人區區幾句勸就能開解的?
可惜為策萬全故,順治雖定時間遣人往慈寧宮處給太后報平安。卻嚴禁太后再往位育宮一步,否則定拿慈寧宮闔宮奴才說話。
氣得太后咬牙:“一個先斬后奏,兩個先斬后奏,這倆犟種真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啊。等這場子過去,可快讓那倆孽障原地洞房,別再禍害別人了!”
“阿嚏!阿嚏!阿嚏!”
娜仁連著打了三個噴嚏,可把康妃給嚇得,直要伸手摸她額頭:“娘娘,娘娘該不是被過了病氣吧?嗚嗚嗚,都怪妾不爭氣,關鍵時刻屁用不頂。竟直接暈過去遼師,害娘娘您親身赴險,來咱們景仁宮受苦……”
娜仁臉上都一苦,趕緊把帕子塞進她手里:“別哭,別哭,你可千萬別再哭了。打從醒來,你這眼淚就一直沒停過,都快成流淚泉了!”
“妾……”
“成成成,知道你擔心玄燁,心里愧疚。愧疚沒照顧好他,沒打理好景仁宮。關鍵時刻還沒撐起場子來,連累本宮下水。若本宮有個三長兩短,你都要無顏茍活了。”
娜仁皺眉,面無表情地搶了康妃的所有臺詞。
噎得她連哭都忘了,只訕訕點頭:“正,正如皇后所言。妾,妾委實不爭氣。”
“好啦!”娜仁橫了她一眼:“不管怎樣,事情都已經發生了。總結經驗、追究責任什么的,都是以后的事情。當務之急,我們是要積極應對,群策群力地,把眼前危局給挺過去。”
“是!”康妃福身:“妾,妾聽娘娘的。”
“聽本宮的,你就給本宮打起精神來。少掉點沒用的貓崽兒,拿出你堂堂宮妃該有的氣勢來。該罰的罰,該管的管。整合能整合的所有力量,齊心抗痘!把隔離,消毒與預防都給抓起來。”
再如何半吊子,娜仁也是從信息爆炸的現代過來的。還曾親身經歷過當年那場讓人聞風喪膽的非典,相關經驗怎么也有一丟丟。
娜仁知道天花可以通過患者的呼吸、咳嗽、打噴嚏等產生的飛沫傳播。和患者共處再狹小、密閉的空間還可以通過空氣傳播。
接觸患者皮損部位、衣物、床上用品等也可以傳播。
遂她進入到景仁宮的那一刻,就下令把口罩手套給蘇了出來。
等順治派人、送東西過來后。
又趕緊把景仁宮中所有未出過花,沒有天花抗體的人都分開隔離。整個景仁宮內外都用酒精、生石灰等反復消毒。
能在近前伺候的,都是已經出過花,再無感染之慮的。定時給玄燁所在的房間通風,他所有接觸、排泄等物悉數消毒做妥善處理。
相關事情等安排得井井有條,連太醫見了也不由豎起大拇指贊一聲皇后睿智。
思慮極其周詳。
連佟氏都淚中帶笑地道:“多虧了娘娘!十一年那會兒,就是娘娘奮不顧身救了玄燁。這回又是您挺身而出,您,您簡直就是那小子的貴人,再生父母。為他付出的,比妾這個嫡親額娘還要多……”
若不是皇后過了年也才十六,實在過于年輕。
又圣寵不絕,早晚會有屬于自己的皇子皇女。康妃都想直接求改玉牒,將兒子直接給皇后了。不是不愛,是打心眼里覺得。兒子跟了皇后真能更好、更幸福 。
娜仁皺眉,忍不住爆了句粗:“說得甚屁話?”
“旁人再如何,又豈能頂替父母之愛?你十月懷胎,千辛萬苦將他帶到這個世上,便已經勝過了世間所有。”
“可……”康妃吶吶:“妾好像,也只把他帶到了世上。”
“粗心大意笨手笨腳,襁褓中就差點兒害他被摔死,多虧了娘娘。這番又是……”
“孩子都染上了天花惡疾,妾這當額娘的竟半點未察覺。甚至還覺得他不聽話,非要看雪玩雪才沾染了風寒。嗚嗚嗚,妾,妾誠不稱職!”
娜仁略煩,但還是按捺著性子安慰了句:“認識到不足是好事兒,知錯就改嘛!第一次當父母,誰還不是摸著石頭過河呢?自己精細點兒,再多學學旁人的經驗,結合下小玄燁自己的想法,還愁不成?”
康妃純古人哎!
便不如漢女那般把三從四德刻在骨子里,講究個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那也沒聽過這么新鮮的育兒觀。
但她素來膽小多思,最是能體察旁人情緒。知道皇后雖頻頻皺眉,不耐煩極了她這動不動就抹淚的壞習慣。卻字字句句真心,都是為了她好。
忙將這一字一句細細記下,恭恭敬敬福身:“妾謝過娘娘良言教導。”
娜仁回之個無妨的微笑,便開口問景仁宮可有小廚房?又在何處?她小有廚藝,擬為小阿哥熬點滋補的湯水,助他早日戰勝病魔。
結果這話一出,直接把康妃嚇跪了:“娘娘不可!玄燁何德何能,豈敢這般勞動您?”
哎!
這該死的封建禮節。
娜仁扶額,心里小小聲地罵了句。繼而親手扶起了康妃:“區區小事,哪就值當你這樣?本宮冒險而來,就是為照顧玄燁。凡是對他病情有利的,都值當嘗試一二。”
“本宮廚藝好,太后跟皇上都夸獎過。說是尋常菜肴到了本宮手里,也仿佛藥膳般,對身體大有助益。”
“本宮雖不知是否言過其實,可萬一有用呢?”
事關兒子身體健康,康妃就很能把禮儀規矩置之度外了。不但不繼續阻攔,還變身小助手。說哪怕擇個菜、洗個菜呢,好歹也算她這個做額娘的為兒子做了點甚。
橫豎掌心靈泉方便又隱秘,根本沒有暴露危險。娜仁也就不阻攔她,兩人一同往景仁宮小廚房而去。
孩子還在病中呢,一切辛辣腥發都被禁止。
口味也必須清淡滋養沒有刺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