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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容易,忠靖侯府咱們又進不去,而且你還不知道,孟家壓根沒人來問過,想是根本不想接三妹回去。興許……興許三妹被擄去西戎,真發生了什么事兒也指不定。”沈蓉妍話聲越來越小,最后閉了嘴不想說。只是一想要是沈家確實拆成兩半,她倒不是在乎家產,卻覺得沈柳德怕是只把沈寒香當成親妹子了,連底下還有個沈柳容,孫氏的孩子也都不管了。這叫什么事?
窗戶外面一襲樹影輕輕晃動,沈蓉妍嘀咕道:“別瞎想了,大哥想這么做,三妹還未必肯呢!”
“誰還跟銀子有仇不成?”
說話聲漸低,沈寒香回頭沖三兩打了個手勢。
走出林氏的院子,三兩才憤憤道:“二姑娘怎么也這么說!小侯爺才不是不來接小姐,夢溪縣誰不知道,小姐和小侯爺青梅竹馬,打小就是小侯爺心尖尖上的人,小姐出天花,把小侯爺急成那樣。現在小侯爺襲了忠靖侯的位子,這些人可不眼紅去了……”
沈寒香看了她一眼,三兩立刻低頭閉嘴,癟了癟嘴。
“蓮子羹待會兒你吃了罷,我吃不下,還有藥要喝。”沈寒香說。
三兩握著手里的食盒:“哦。”
過了會兒,主仆二人站在一座石橋上,明晃晃的月亮垂落在水里,沈寒香摸著橋上石雕,側頭看著水面。月亮被微風吹得陣陣抖索,但終不肯散去。
“小姐……”三兩猶豫道。
“小侯爺會來接小姐和小少爺回去的吧?”
沈寒香呆看著水里的月亮:“我也不知道。”沈寒香想的是,要是孟良清不去冒險,他一定迫不及待與她重聚。但要是他命都沒有了……
沈寒香渾身一哆嗦。
“小姐覺得冷嗎?咱們回去罷。”三兩說,扶著沈寒香朝院落走。
次日陳川來時,正是午后,沈寒香剛睡了午覺起來,懶洋洋地抱著孟小寶。她臉上印著幾道紅痕,自己不知道,哄著孟小寶睡覺。
孟小寶抓著沈寒香凌亂的頭發不松手,身后三兩不停沒奈何地叫:“小少爺,好少爺,快松手。”
陳川抿唇笑著:“今日他倒是鬧騰。”
沈寒香拍了拍孟小寶的背,讓他的小手指握著她的大手指,孟小寶吐著泡泡咕嚕咕嚕地瞪著眼睛看沈寒香。
沈寒香沖他扮了個鬼臉,抬頭時正對上陳川含笑的眼睛。自那日陳川一番剖白,他不急不緩也不逼迫,要不是沈柳德才提過,沈寒香倒是如常,也沒覺得有多不好意思。
“今日不是為了看小寶來的,我有事和你說。”
沈寒香把孩子給奶娘,親了親孟小寶的小手,孟小寶雖不滿,但只依依呀呀叫了兩聲就被吃的吸引了過去。三兩給沈寒香拾掇好頭發,也退出去。
“你爹的舊案,我已查清了。”陳川道。
沈寒香心頭一跳。
“當年鄒洪供出戴銘就跑了,線索也就斷了,幸而來京城那會,我與戴銘交好,多有酒肉之交。我與戴銘稱兄道弟,平素添了不少交情,總算查出了些眉目來。但當時你讓我不必再查……”陳川停住聲,看著沈寒香,“可要是不查清這件事,這么些年,我其實不曾幫上你任何忙。”
沈寒香道:“不讓你查,是因我當時心里已經有數。”語聲頓了頓,沈寒香遲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你坐。”
陳川坐下后,沈寒香呆看著門邊怔了會兒,才嘆了口氣,“那年我爹死了,大娘瘋了,我娘也死了。過年那會兒,家里下人只剩下不到十個,帶著容哥的奶娘幸而沒走,否則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一大家子人,忽然什么都沒了,只有沈家的宅子在。”沈寒香嘴角彎了彎,“如今宅子也沒了。我爹挺喜歡那兒,一輩子沒享過清福的商人,肯扎下根來就為了那座親王的舊宅。到底家里沒個當官的,朝里沒人,事情不好辦。哥哥不肯好好念書,爹也快從工部出來,頂多能算編外人員。看著沈家宅子大,以為家大業大,其實不然,早已是一具空殼。爹被送回來那日,連忠靖侯府都派了太醫過來,來得那樣及時,與其說人家上心,未知不是太上心,早就得了消息。”
陳川不吭聲,靜靜等待沈寒香將那些從不提起的事情緩緩道來,她從沒這樣在他跟前提過侯府,那似乎是另一個世界。包括問沈柳德,也說沈寒香在侯府一切都好,沈柳德總說沈寒香說是好的。既然是好,她卻又失了孩子,給人做妾。陳川不甘心過,然直至行宮那晚,他才有意想替自己爭取什么。
“有一件事,我大哥興許都不太知道。”沈寒香看著陳川,“當年祖母急著讓我嫁人,先是弄了拜天觀那一出,把我配給一個打死過人、腿腳不便的男人,后來容哥出天花,沒想到有人撰了《女德》呈給皇帝,李知縣想給李珺一娶娶倆,祖母也動了心,要把我配給李珺做側室。”沈寒香扯嘴角笑了笑,“也不知我同李珺是否八字不合,打小就看不慣他,一想到要同他過一輩子,就難受得什么似的。”
陳川哂然,搓弄手指:“這些你從沒提過,想必孟良清都知道了?”
“這回陳大哥可猜錯了。”沈寒香說,“他也不知道。只不過,他想要娶寒門女子。當今圣上忌憚孟家,孟家有兵,阮家有權,要是粘在了一起,只會引起天子側目。阮太傅雖不在朝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嚴相、林貴妃、阮太傅、陳中丞,牽一發而動全身,孟良清想娶一個不打眼的草根,這也是他父親的意思。”
“為什么是你?”
沈寒香略有些出神,想起那年與孟良清初見:“他那個人,心思與旁人自有些不同,他與誰都親近,又與誰都不親近,心比比干多一竅,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他都能留心到。興許是因為他安靜,我們忙著說話時,他都在看,觀察身邊的每一個人。幼年我便認識他,但相處的時日不多,即便只見過不多幾次面,也許因為他身份顯貴,又或者是別的,他向我求親時,我也沒有太意外。那時候李家已來議親,知縣夫人是我娘的長姐,我怕要嫁給李珺,就答應了孟良清。”
話聲戛然而止,沈寒香想起什么事來,笑容徐徐綻開,她側著頭:“他許給我的,是正妻之位。他說我對他有救命之恩,其實不然,不過是舉手之勞,我也不信真的有誰殺得了他。孟良清是我的救命稻草,抓住他我便不用嫁給李珺;在他言語里,我也是他的救命稻草,抓住我這顆微不足道的棋,就能拔除天子對孟家的疑心。究竟誰救了誰,并不好說。”
“你……也不是因為情意相投才選了孟良清?”一抹黯然藏在陳川的眉眼里。
“那時還說不上,他待我好,也都是些小恩小惠,說不上非君不嫁。可他是我那時唯一的選擇,后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陳川在膝上攥緊拳頭,那時他還沒有膽向她提什么,要說相識得早,他不比別人與她相識晚,可他總在等,等她發覺他的心意,也怕說出些什么,就毀了二人的兄妹之義。到沈寒香看到了孟良清,便再也看不見別人了。
沈寒香沉浸在回憶里,并沒發覺陳川的懊喪,續道:“但為人妾室,又是另一件事。你們男人或許不知,要孝順公婆、伺候正室、謹守本分、管束下人,侯府等級森嚴,規矩又多,幾乎半點自在都沒了。為了給我一個正妻的身份,他開始在朝中鉆營,逐步接他父親的兵,給圣上當良弓,但焉知不會有良弓藏的結局。”沈寒香幽幽嘆了口氣,忽然想到孟小寶,繼而想到前世的孩子和失去的孩子,心內一窒,半晌才接下去說:“孟良清有兩個側室,至今還沒有正妻,前年他下南方巡視時,我有了身孕。但太醫瞞報,待我知曉時,已是幾個月后,大概那會侯府的女主人還沒有想好,究竟拿這個孩子怎么辦。孟良清另一位側室,是嚴相夫人的侄女,光祿大夫鄭家的女兒,我在她之前有孕,導致了失去第一個孩子。要是生下兒子,難保孟良清不會借此要給我許諾的位份,且繁衍后嗣本是益宗廟的大事。我出身低微,但孟良清為我已求了許多破例,這一樁怕也錯不了。”
“就在那時,忽然我才意識到,我的婆婆不止是侯爺夫人,她還有一個尊貴的姓氏,是阮太傅的嫡女。”沈寒香盯著陳川,肯定道:“要是猜得不錯,我爹的死不過是阮氏借以拖延婚期,三年時光不短,三年里孟良清會淡了心思也未可知。”
陳川點頭:“戴銘酷好烈酒,鳳陽郡盛產一種烈酒,下肚猶如開膛破肚,我與他常常結伴飲酒去,一晚戴銘與妻一語不合,喝得酩酊大醉,睡在了我家。夜半聽見動靜,我起來,見他坐在床邊,瞠著眼,我便問他要拿什么。他也不說話,也不起身,猶如魔怔了一般,之后說了些醉話。便是這些醉話,原來工部侍郎韋叢是他跟的大人,他是受人之托,才將沈世伯推出欄桿。他與沈世伯算來也有數月同僚之誼,便在醉中被嚇醒,后又睡了過去。至于韋叢,我從吏部查到,乃是阮太傅的門生。”
雖早猜到這關節,沈寒香依然覺得哀慟,沈平慶前世自盡便是為了不拖累她,這一世又因她被人暗害。
“不是你的錯。”陳川看沈寒香紅了眼圈,伸手想握她的手,又僵住縮回,“沈世伯最疼愛你,想必不愿你為他難過。”
“身為上位者,要捉弄一個人的命運,就如碾死一只螞蟻。但如此迂回,與貓捉耗子無異,總要戲弄到老鼠奄奄一息,才肯撲食。”沈寒香一拳捶在桌上,瞪著通紅的眼睛看陳川:“陳大哥如今也在朝做官,可做出什么滋味兒來了?”
陳川苦笑:“我所為所想,起初不過是為一人罷了。”
沈寒香眼仁一跳,自知躲不過去,索性不在意般笑道:“莫不是為了我?”
“如今你與孟良清,已情投意合了?”陳川不答反問。
沈寒香頷首:“我們把彼此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重。”
那時刻屋內一切靜滯,光陰從窗下竹鈴上悄然滑過。陳川俊朗挺拔的面容,與僵硬微屈的脖頸,構成一把緊繃又嚴整的弓。
沈寒香側過臉,起了身,斂衽向陳川拜了三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