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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著鏡子里的自己,沈寒香一手拖著腰,她的肚子大得肩背微微后仰,披上斗篷稍好一些,眉眼里卻有些倦怠。
“總得問問清楚,這么困在家里哪里成呢?”沈寒香微微笑著,嘴唇略有些發顫。她常輾轉反側,派去孟家的人都沒個音訊,沈柳德如今連孟府都進不去了。
“孟家好高的門第,大舅子都不見。”沈柳德那日從忠靖侯府回來氣得不行,與沈蓉妍抱怨,絲毫不知沈寒香聽聞他回來了,正走到門邊,聽個正著。
“你是不是還想著孟大人呢?”沈柳德拈出一支白玉攢花簪子推入沈寒香高高挽起的發髻中,明珠晃著,像一朵迎風初綻的白梅,被凜冽北風刮得搖搖欲墜。
“大哥說什么呢。”沈寒香出了會神,澀然道,“這么長日子都熬過來了,還差這一面嗎?”
“那也不必非得在今日見。”沈柳德說著要拔那簪子。
沈寒香頭一躲。
沈柳德放下手,心酸道,“行宮里人多口雜,提拎著眼睛耳朵,我找徐榮軒去遞個話,賞梅作詩之后,安排了一場馴獸舞,等獅子拉上來,你就去西苑,我派個人給你帶路。”
握了握沈寒香肩頭,沈柳德嘆了口氣,“要記著,如今沈家不是從前的身價了,哥哥官位不高,可咱們有的是銀子。只要你住在沈家的四角天地里,拼了哥的老命,也能保得你一片無憂的天地。”沈柳德伸手虛攏住沈寒香,先行一步進宮去,沈寒香隨女眷的車馬去行宮,與沈蓉妍同車。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就是這些了=。=
☆、一一二
南部行宮當年作皇室冬季南巡之用,西戎入侵之后,工部耗時三月重作修葺,但受限于鳳陽郡地勢,總是比不上皇宮恢弘浩大。
當晚宴請的是從四品以上官員及家眷,皇帝左右首分坐的嬪妃是林貴妃和德妃,真龍天子比四年前巡游時在百姓面前露面憔悴了不少,然而龍威尚在,舉手投足飽含說不出的優雅,隱隱透著不可親近的威壓疏離。
孟良清與德妃有幾分掛相,沈寒香免不得多看兩眼,德妃似有察覺,也看了她一眼,一眼留駐似是以目示意,旋即那目光轉開去。
沈寒香居于沈柳德身邊,鳳陽行宮席座不比皇宮那樣大,女眷與大人們同在德裕堂入座。
放眼望去方圓五里是一片明澄的湖水,水面上坐地而起一座巨大戲臺。
“待會兒演出就在那里了,不過說是賞雪,這雪現在卻不下了。”沈柳德伸手替沈寒香理了理鬢,悄悄以眼神示意,“看見沒,忠靖侯府的,都在那邊。”
一身紅裝十分打眼的鄭書梅正在兩位嬤嬤攙扶下近前給德妃請安。
“你要過去嗎?”沈柳德問。
“不用。”沈寒香垂著眼睛,似乎不大想被他們看見。
“孟大人還沒來。”
“嗯。”
“那邊,與徐榮軒坐在一起的,陳川,他在看我們,你不給你陳大哥打個招呼?”沈柳德遙遙舉杯。
陳川也舉起杯子,視線凝在沈柳德旁邊坐著的沈寒香身上,他等了片刻,看見沈柳德在與她說話,終于她抬起眼睛看他。陳川嘴角抑制不住上翹,像個冒失的少年,晃動手中杯子,酒液都濺灑了些出來。
可惜離得太遠,他看不出沈寒香的神情,是歡愉,還是不高興。一杯飲盡,再看過去,沈寒香已起身,她身形分外臃腫。陳川的眼一直跟著她,忽然扭頭對徐榮軒說,“我去去就來。”
徐榮軒身邊有人在與他攀談,便就擺了擺手。
不遠處傳來的陣陣梅花幽香,沉淀在人心脾之間,清苦氣味讓沈寒香稍覺好受了些。
陳川走來時,正見沈寒香靠倚著白玉闌干,遠遠望著氤氳在濕潤霧氣里的梅林,遠處紅白二色云霧交織,煞是好看。越是走近,陳川心底里越是跳動不止,腳步靠近時,沈寒香似有所覺轉回了頭。
沈寒香略屈了屈膝行禮,陳川忙虛扶一把:“你我還客氣什么,怎么跑這兒來了,不覺得冷嗎?”
沈寒香自斗篷里露出抱著的手爐:“不冷。”她鼻尖凍得發紅,胭脂色襯著氣色反顯得很好。
陳川也走去靠在闌干上,低聲說:“好久沒見你,聽說你被西戎人擄去,我擔心極了,當晚就騎馬出城,卻沒追趕上西戎人,馬兒都跑死了兩匹。還是孟良清了得,把你帶了回來。不過既然回來了,也該派個人來報個平安,怎么如今你嫁了人,就不把陳大哥當朋友了?”陳川目中含著戲謔,又透露著苦澀。
沈寒香不敢多看他眼睛,說:“回來就病了一陣,我以為大哥會告訴你。”
“他確實告訴了我。”陳川頓了頓,“我也知道你染了風寒,我還知道,你夜不能寐,常在院子里走來走去,才病了好了又病。你大哥會告訴我是一回事,但我想你親口告訴我。”陳川手指顫抖,定了定神,握住沈寒香的肩膀,令她轉過身來。
陳川認真注視著沈寒香的眼睛:“我想你親口告訴我,你過得好不好?你的病都好了嗎?究竟你為了什么,無法安心睡眠?”
沈寒香臉色蒼白地笑了笑,“陳大哥也想問我,外間的風言風語是真是假嗎?”
“我哪是這個意思!”陳川不由得松了手,慌忙道,“我當然知道都是假的,你若不信……”陳川摸了摸靴子,藏在里頭的匕首進宮之時一一解去,這時想要賭咒發誓卻沒刀子使了。一時無奈,手臂被拽了住。
“隨口一說罷了,我知你是好意。”沈寒香轉過臉去,側臉上的胭脂像落在雪中化開的一片紅梅花瓣,“我很好,你不必為我擔心。”
“那你為何不回忠靖侯府?”陳川柔聲問,“是有什么為難之處嗎?”
“我也不知道。”沈寒香茫然望著天頂,嘆出一口白氣,“過了今晚,也許一切都會有答案。”
“大哥希望你過得好,要是孟良清辜負了你……”陳川躊躇片刻,鼓足勇氣說,“那對金鐲子,你還記得嗎?徐氏給你的,你又轉贈給我作為謝禮。”
沈寒香想了起來,當年陳川幫忙不少,為了謝他,她便將徐氏給她的一對兒金鐲給了陳川,陳川只收下一只,卻不知道陳川現在提起是什么意思。
“你說要我將來討媳婦用,送給你嫂子的。”陳川黑沉沉的雙目凝注著沈寒香,“鐲子我還好好收著的,要是有那么一日,孟良清辜負了你,我不介意將它物歸原主。”
陳川說完便就告辭,沈寒香遲鈍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陳川說了什么。
那時陳川已經走遠,徒留下一襲墨藍色背影。
當馴獸舞的演員,兩頭威風凜凜的獅子被裝在鐵籠中拉上湖面時,沈寒香向沈柳德看了一眼,他身邊的一個宮侍為沈寒香帶路。
西苑偏安一隅,是這座行宮里比較靜謐之所,沈寒香一面隨著宮侍行走,忽然覺得臉上一片濕漉漉的涼意,抬頭只見宮燈柔光之中漏下的點點雪砂,起初只是一點碎粒,漸漸變成大雪。
“糟了,沒給小姐拿一頂雨蓋避雪。”宮侍說道。
“無事。”沈寒香兜起斗篷上連著的帽子,將腦袋整個裹在里面,“還有多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