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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稍住了,孟良清苦笑道:“娘看兒這身子,不知道那天就要鉆棺槨里睡著的,還嫌急了么?兒只覺還不夠急,不夠早能將沈姑娘娶回來,日日對著,好生疼愛,也免得來日做了鬼,還管不住自己腳,要去叨擾,這一件事若果不得如意,恐怕來日口眼也難閉上。”
阮氏本自有愧,聽得孟良清說這些,一時間氣苦,只得先應下來,總歸娶妻亦不是朝夕之事,中間自有計較,她也不甚擔心。叫人去請醫正來,便由韶秀扶著,回轉去換沾濕了的衣裳。
韶秀便道:“奶奶也莫要太傷心了。”
阮氏嘆了口氣,隨手當啷一聲將個羊脂玉葫蘆的戒指丟在妝奩前,眼圈仍自紅著,口頭發苦,叫拿幾塊核桃酥來嚼,吃得半塊,方道:“我們這樣的人,豈有半點由得自己的,清兒說得亦沒錯,但阮嚴兩家盤根錯節,一為舊太傅,一為當今首輔,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他,但凡有半點辦法,我也不至于……損了他,同損了我自身也沒甚不同。”
韶秀忙捧來茶,阮氏吃了,盯著鏡中人怔怔發呆。
韶秀在旁提醒著:“那與嚴家說好的結親之事,未必就作罷了?”
阮氏冷笑一聲,“這沈家的女兒高攀忒也過了,憑什么樣的狐媚子,勾了清兒的魂去,我當然要親自去看過,你把上賜的那支八寶簇珠白玉釵,揀出備著。不日便要去瞧這新娘,只管賞她好的,再從百寶庫里揀些少見精巧的頭面之用備個兩副,我帶著去。”
韶秀急道:“夫人這是允了這門親了?”
阮氏剜她一眼,“旁的人不懂,你未必都不懂了,日子過得太清靜,你這腦子竟越發長了回去!”
韶秀忙認錯,又緊著問阮氏如何打算。
“你使兩個人,去查沈家的底細,我自有較量,不過面子上,不能叫人看出我不樂意不喜歡來,要讓老爺少爺都覺得我很樂意很喜歡這個媳婦。六月二十及至到了南林行宮,我自然有安排就是,嚴相夫人那個外甥女,本來不在此次隨行之中,你拿了我的帖子,叫她家中準備著,屆時便當做侯府親眷一并帶了去讓林貴妃瞧瞧,貴妃那里自會尋法子讓少爺見她,就不用我費心到底。”
韶秀這才喜上眉梢,下去辦了,阮氏給家中書信一封,叫韶秀使個小廝帶去,便將平日里總帶信去的那小廝叫了來,打發銀錢,叮囑一番打發了去。
孟良清吃過早飯便覺有些燒心,不知是否積了食,兼之心內煩悶,太醫來了重開過藥方,親自看著煎了與他吃,本來就要睡下。恰逢幾個丫鬟各自不在,彎月與簟竹去取扇子了,桂巧下去找孟良清屋里更換的被褥,說他娘才叫裁了新的,得去那邊拿,沃玉剛將熏籠抱出去,要叫個調香師看著孟良清如今吃的方子換他屋里用的香灰。
只得年英一個,自外匆匆而來,附在他耳邊說得幾句,將一封信呈上來,才退了開去。
孟良清進了屋才展信看過,沒說什么,將原燙好的火漆細細剔了去,重新封上。此事他做來嫻熟,顯是已不止做這一回。年英再入內來,孟良清便叫她仍拿過去給那小廝。
年英應了,開箱戥出五錢的銀子照例與那小廝帶去。及至年英轉回,孟良清尚未睡下,抱著個手爐坐在床上。
年英走去摸了摸手爐,便道:“這都不暖了,奴婢拿去給少爺添了火來。”提起來看過一回,奇道:“這個樣子的奴婢記得還有個,從前都是換著用的,一個涼了便使另一個。彎月、簟竹兩個會揀懶,待她們回來了,我要罵她一頓,叫她找東西出來,爺可千萬別攔著。”
孟良清素愛這個獸頭卍字的樣式,喜其莊重,看著正氣,便湊了一對時時用著。
“另一個給了人了,姐姐別來賴我要。”先聽的其聲,就知道是彎月。果她與簟竹捧了十八個狹長匣子進來,其間有各式各樣的花紋,都有個小銅扣,封著的是夏用的扇子。
“又用不著,何必去討人嫌,散了給小姐們豈不好?”年英走去拆開個匣子看了,是一柄紫玉描金的骨扇,繪的還是歲寒三友的老景,遂丟了回去,隨口道:“這個咱們屋里也有十三四把了,怎的又送了來,這樣俗。”
“看把你能的,你就知道俗不俗的了。”簟竹沉聲訓道,年英撇了嘴不與她說話,走去給手爐添炭。
彎月看她出去,笑道:“就是姐姐才鎮得住這一屋子里的人,我要說一句半句的,她不撲來撕我的嘴才算完。”
簟竹未理她,叫她把扇子都收了,傍著孟良清跟前床邊坐了,細問他可有哪里不舒服。見他搖了搖頭,神情似有些怔忪,知他有些疲憊,但才起來,也不好就睡,便道:“這些扇子年年都這樣多,不過有一把上雕張果老騎驢飲酒的木扇,雕工其次,是黃楊木做的,驅避蚊蟲最是好的,這入了暑熱,夢溪縣潮濕得很,叫人給沈姑娘送了去,爺要有什么話說,也一并帶了去,豈不好?”
孟良清便叫找了來,彎月捧上,孟良清看了一回,確是黃楊木的,叫連匣子一并包了。
“話就不必說了。”他想了一回,又覺單送扇子不妥,扇與散豈非一個音了,怕沈寒香要會錯意,又叫將早些時上賜的一把黃楊木梳一并找了出來,搭在一處送去。
使人出門前,簟竹又把人叫回來,吩咐道:“要送到沈家的三姐手上,叫她當你的面啟開看過,你細細記下她什么神情,說了什么話。回頭爺問起,我們好回話。”才打發了人走。
恰彎月在屋內也聽見了,孟良清正搭桌坐著看書,也聽見了簟竹方才在窗下吩咐,嘴角微微彎翹。
“人尚沒來呢,你就知道賣她的好了!”彎月嗤道。
孟良清知她是這個性子,并不說什么。
只說那下人騎馬去的,傍晚就到了沈家,叫門房去傳了話,就在腳房吃茶,渴得狠了,克制著吃得兩碗茶,里頭出來個婆子引他進去。
他一路走一路覺得妙,沈家宅院雖比不得侯府,卻也不似尋常此等人家,問婆子了才知,是買的從前一個親王的別院,打點出來住了,婆子又說起老爺從前也在工部底下供職,如今出去慶陽辦差。那下人一一記了下,及至引到林氏院子里,那下人徑去沈寒香那兒送東西,婆子回完話出來,一個小丫頭子來叫。
走至林氏那邊,聽林氏問:“來的什么人?干什么來的?”
婆子道:“侯府差了來的,給三姑娘送點小玩意兒。”
林氏打發了去,想著馬氏那邊送走了人未必不叫她過去看看,總不過是要拿出來顯的。卻不料等到了日頭落山,那侯府的下人也不在沈家就住,天黑時候出了去。
馬氏那邊直至亥時也無人出來叫林氏過去說話,她自有些按捺不住,見那邊屋里還有燈,便帶著兩個丫鬟,自己過去尋馬氏敘話。
馬氏剛卸過妝去,南雁在給她梳頭,聽見林氏來,也沒起身,懶怠坐著。等馬氏梳完了頭,林氏這才擠眉問道:“白天看妹妹這里來了生人,不知道是來做什么的?”
馬氏眼珠輕錯,便即明白了,叫人去把送來的東西取了出來。沈寒香那邊已睡下了,聽丫鬟回了話,叫她們自取,又自睡了去。
“這個東西,雖不大起眼,卻是好木頭,名貴著。”林氏嘖嘖道,摸了又摸,心里歡喜那扇子,終歸也不好就討了去,顯得她眼皮子淺,終究戀戀不舍,也還是放了回去。不免嘆道:“早前沒想到,三姐兒是能有這個命的,妹妹此生不冤枉過了。”
馬氏眉頭輕蹙,卻沒說什么。
林氏道:“知道妹妹不把我當知心體己的人,不過念著早前通風報信的恩,咱們多年為伴的情,你們娘兒三人住在我這里,我也沒有半點苛待了的,將來若得了什么好,卻別忘了姐姐就是。”
見馬氏也乏了,林氏便就回去,躺在床上仍覺心頭油煎火燒,免不得唉聲嘆氣,一夜不得好睡。次日一早就叫沈蓉妍過來,又有一番囑咐。
作者有話要說:
☆、書生
沈母那里正是痰重,醒得早,起來了一回,吃過早便又困了,沈蓉妍好生伺候著她睡下了,這才帶著兩個屋內常使喚的婆子,過林氏處說話。
林氏已等了她一早上,見她進來,忙問吃過了未,母女兩個,一桌吃了早飯。沈蓉妍便道:“母親怎一早就來叫,好在是老太太歇了,不然問起,不好答話。”
“怎么母女兩個說說話還要偷偷摸摸的不成?”林氏面帶不虞。
“不是這個道理,只不過在老夫人那里掙個臉面多有不易,咱們祖母也不是怎樣的寬厚人,這話只與母親一說。也不單就是爹送了我去,二爹三爹也都是送過孫女過去討她老人家歡心,后來卻都接了回去,娘也不是不知。如今咱們母女能時時見得面說得話,已是多少不易。那邊差歇了,我自然過來,陪娘說話,送些東西都是無妨。只早上最是忙的時候,老太太五更就要醒,常是四更過后我就得起來,盯著那一屋子的人,燒水的燒水,煮茶的煮茶,仔細揀老太太要穿的要配的,這一日里的用度,午間吃什么,晚間用什么,樣樣都要親力親為,但凡底下有一個錯了的,惹得老夫人不高興,那一日里都得如坐針氈,更不論晚上睡不著都是常有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