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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氏不言。
“也不是沒有好的人家,怎么就巴巴非得去李家。門第不及一些也沒什么,話都說了,兒免不得要發(fā)個宏愿,說掏心窩子的話。娘只別出去笑話我就是。”
馬氏形容這才緩了緩,摸她的鼻子揉她的眼睛,長吁一口氣:“這哭得仔細又壞了眼睛。”
沈寒香抿嘴笑了,丫頭子捧水來,這會也吃不得茶,怕不好睡。因想著馬氏素愛吃酸,便叫人拿漬好的梅子兩枚,一人一枚浸在水里,映得水色發(fā)紅,杯底又是瓷白,煞好看。
馬氏坐得腰疼,南雁進來找出個松綠色的枕頭,上繡歲寒三友,掖了在馬氏腰間。
沈寒香手底下墊個繡凳,也好放杯子。
打發(fā)丫鬟出去,沈寒香這才坐直身,此刻散了頭發(fā),眼角又顯得憊懶。
馬氏一時出神,當年閨中她原也是有宏愿的,那逞強好勇的心性也不讓馬家三個姐妹半點。奈何只是個庶出,總歸配給沈平慶,算不上嫁高,又是妾室。倒好在沈平慶此人長情,雖姨太太多,但來夢溪置辦宅子時,便刻意選了這舊家的大宅來翻新,尋常與旁人碰不上面,也就沒那么多磕絆。
她手里抓著沈寒香的頭發(fā),細細翻看她頭發(fā)肌膚,己出的女兒,看著看著,眼圈又發(fā)紅。
沈寒香臉一板,將頭發(fā)扯回來,道:“娘要再傷心,體己話我便不說了,來日也不知嫁好嫁歹,享福受難,也只憋在心里,免得擾了娘的清靜。”
馬氏又噯聲,將梅子茶喝一口,道:“再不哭的了。”
沈寒香這才微笑說:“那我便正經(jīng)地說。”
“嗯,你的宏愿是什么?只管說來。”馬氏道。
“先則一說門第,咱們家也不是沒來歷的人物,太爺爺位極從三品,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不能叫個蓬蒿戶糟蹋了去。”
馬氏點頭,拉著沈寒香的手道:“李家是夢溪縣頭一個有來歷的。”
“……”
見沈寒香又要生氣,馬氏才揭過不提,只罵道:“你們姐弟兩個都是投生到我跟前來要債的!”
沈寒香又道:“那是定數(shù),到了娘的跟前,自然好生孝順。”
馬氏抿嘴不言。
“二來脾性,模樣最末。而在我看,門第卻在脾性之后。但凡不是賤出,皆可配得,家風、人品頂要緊。”
“如何看家風?”
“且看一家街頭巷議的是謗或是褒,無風不起浪,外間議論或有失偏頗,倒不說外間說不好的,便都是不好的,人或也有被蒙蔽的時候。不過看這家,是否個是非之家。若是非多,女兒是不沾惹的。”
馬氏略思忖,又問:“那人品又如何?”
“人品一個理,一來去坊間打聽這人是不是是非人,平素小廝出去打酒或是去賭坊的,問那么一二個人打聽這人好不好酒,好不好賭。二來也多留心是不是那眠花宿柳之輩。雖不是完全之策,但總不比自媒人或他親人口中所得來得實誠。”
馬氏心想,是這個道理。媒人自不消說,說成一樁是一樁的親,當然揀好的說。婆家家里人亦是如此。但凡自她院里叫幾個使喚的人,在外頭多留心,兼家家之事,俱是底下人喝口酒吃頓飯便傳開了的。一面點頭,一面又問:“那模樣竟是全不重要的了?”
沈寒香臉子忽微紅起來。
馬氏怪道:“這怎么回事,連脖子都紅了?”
沈寒香搖頭,以手扇風,道:“在老太太那兒吃了點酒,這會發(fā)出來,有些熱。”
馬氏信以為真,從旁捐風,才沒一會兒,沈寒香又不熱了。馬氏笑道:“你怕是在想哪個人罷,只是不與我說罷了。”
這話正中沈寒香心事,她卻推說:“真是吃了酒,不信打發(fā)人問我二姐去,娘不信我,該信二姐的。”
馬氏便不問了,又道:“只我還是沒聽出來,門第不可太賤,家中應少是非,人品端正,模樣瞧得過去。這些也算不得什么,要從夢溪尋出來一個配你,也不難。也不算哪門子宏愿。”
沈寒香臉上才消下去的紅又見爬上來,馬氏掐她臉道:“想了什么,說出來。”
沈寒香背過身去睡,馬氏在被窩里戳她胳肢窩,沈寒香最是怕癢,一時亂蹬亂踢,馬氏忙一把按住她,命道:“快別鬧了!仔細摔了杯子!”
馬氏不撓了,自后抱著沈寒香,低聲問:“到底香兒想嫁個什么樣的?”
半晌無人答話,馬氏起來吹燈,杯子丟在床邊,道沈寒香睡著了,替她將被掖好,才聽沈寒香的話幽幽的——
“我不要那七竅八玲瓏的,盼有個一心一意的。”
馬氏思及沈平慶,沈平慶添的兩個年輕姨娘,一個才比沈寒香大了兩歲。一時無話來答她,半晌沈寒香轉(zhuǎn)過身來,伸胳膊把她娘腰抱著。
馬氏戳她腦門,“像小孩來,又纏我。”
沈寒香不答話,凈往馬氏懷里鉆,久久過后,馬氏嘆口氣道——
“你這愿望,比要做個枝頭鳳凰,封上天家貴妃還難。”
沈寒香卻已睡著了,沒聽得馬氏這話,馬氏摸女兒的臉,將她輕攏在懷里,母女兩個,各自入夢。
沈家上墳年年皆在清明前一日,而沈家祖宗墳塋俱不在夢溪,提前七八日便打發(fā)人回去收拾,如今祖宅已賣,沈母才剛上夢溪來,便不回去,怕一來一去著涼反不好。沈平慶帶兩個兒子,沈柳德騎馬,沈柳容年歲小得有人照顧。馬氏與沈寒香睡那晚上著了點風,咳嗽厲害,便打發(fā)最沉穩(wěn)的南雁帶著個叫三兩的丫頭,另沈柳容的奶媽張嬤嬤,一個趙婆婆,一并乘車去。
在沈平慶大哥處借宿一宿無話,之后快馬快車,再回夢溪,清明恰過了三日。
沈寒香帶著沈柳容先洗手換衣裳,將其頭臉上泥土清了去,自己也回房收拾過,正自挽頭發(fā),編完辨兒扣在腦后,伸手去取那短的銀簪子,卻不見了。
聽見沈柳容笑得咯咯直響,沈寒香忙叫人把他帶進來,才見沈柳容腦袋上扣著她的梅花簪兒。
沈寒香拿這個弟弟無法,便朝三兩道:“隨意揀個什么收拾了就是,好去向我娘回話。”
沈柳容爬上沈寒香膝頭來,賴在她身上,又朝桌前去抓別的。
沈寒香輕拍了拍他后腦勺,把他抱下地,笑罵道:“凈來污我的東西!姐也不好生叫兩聲!成天跟著大哥三妹妹三妹妹叫喚!這還來摸我的首飾了……沈柳容!你給我站住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