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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恬以為他又是來故意氣人的,但原青延神情專注認真,似乎確實是對這個問題持有好奇心。
原青延聲音發(fā)沉:剛剛我只是在說實話,你為什么哭。
兩側(cè)過道投過來看戲的目光,聞恬把紅通通的手指蜷進衣袖里,窘迫地抿緊唇,如果江璟在這里,就能發(fā)現(xiàn),他是真有點不高興了。
我沒哭,哭也和你沒關(guān)系。
聞恬抬起黏糊糊的眼睫,抓了抓手指,你能別氣我了嗎?
原青延微怔。
聞恬不想再理原青延,自顧自往前走,隨便找了個空位子坐下,微闔起眼。
他是真被曬狠了,暈暈的,腸胃酸軟,旁邊的人在說什么他都聽不清。
等最后一位學生上車,原青延吩咐司機關(guān)門,扭頭按照名單核對人員。
目光在滑過靠窗位置時微微一頓。
聞恬懨懨靠在車背上,眼睛緊閉似乎睡著了,他臉頰被曬得像紙般蒼白,嘴唇卻格外殷紅,一張一合、吐著熱氣。
原青延沉沉觀察了聞恬幾秒,忽然嘲弄地勾了勾唇角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在前線摸爬滾打十幾年,活成了看別人賣幾下可憐,馬上就心軟的蠢蛋。
唇角重新扳平,原青延調(diào)轉(zhuǎn)方向,往副駕駛走去。
大巴一路顛簸,將近六小時才駛到邊區(qū)。
眾人在組織下有序離車,腳板剛踩地,就被一陣含沙帶礫的風兜頭吹過來,吃了滿嘴土。
這什么破地方,路歪七扭八的,顛一路我胃酸都快吐出來了!
有水沒有?我剛吐了陣,太惡心了。
有個屁,人家規(guī)定不讓帶任何東西,我上哪兒給你找水喝?撒泡尿自己捧著喝吧。
這地方是蒼蠅都不愿意來,訓(xùn)練就訓(xùn)練,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訓(xùn)什么?訓(xùn)練基地那么大地兒是放不下我們了?
行了,都小點聲,別讓教官聽到。
七嘴八舌的喧鬧聲,在高聳山峰圍攏起來的空地間徘徊。
太陽漸漸沉到谷底,夜色四合。
他們所在的地方道路崎嶇,遠處蟄伏著巍峨重疊的峰巒,十里之內(nèi)沒有光源、也沒有水源,風聲肆虐。
環(huán)境確實如原青延口中那般惡劣。
都是一群涉世未深的新兵蛋子,待一會兒就受不了了,叫苦連天的和丟了幾百萬一樣悲痛。
原青延不同,他見過更不適宜居住的環(huán)境,這對他來說還算不了什么。
前線清剿星寇,每天都在死人,那里血流如河,腐尸遍野,甚至還有蛆蟲在骸骨里啃食爛肉,在這種地方待一晚,會覺得這里簡直和舒適圈差不多。
都站好,原青延肅然站在車前,唇角平直,看看有沒有少人。
口令一下,鬧哄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左右巡視自己的同伴在不在。
原青延雙手背負,犀利的眼神一寸寸挪過。
而后倏然停下。
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小男生,迷糊站在冒著尾氣的大巴旁,眼睫懨懨下垂,有人搭話也不理。
他的臉色比在車上時愈加蒼白,嘴唇鮮潤殷紅,可能是有點發(fā)燒,面頰紅透顯得異常秾艷,本就纖薄的身軀被強風猛吹,像隨時能被刮跑。
原青延神色來回轉(zhuǎn)換,最后往前走了幾步,高壯的一人堵在聞恬面前,嘴巴張了張,想問他是不是難受,剛吐出一個字便及時剎住車。
聞恬沒領(lǐng)會他的意思,遞過來奇怪的眼神:?
原青延一怔,驀地閉緊嘴,極迅速又僵硬轉(zhuǎn)過頭,越想越覺得自己鬼迷心竅。
他難受是自食惡果,早讓他乖乖回去了,現(xiàn)在這樣怨誰?
原青延把問話吞回去,嘴唇微抿,沖聞恬吐出兩個字:麻煩。
聞恬:
你這樣的人,放古代是要被浸豬籠的。
原青延沒理會聞恬難看的臉色,扭過頭,不容置喙道:等下我會按照名單叫人,叫到名字的過來我這里領(lǐng)帳篷和訓(xùn)練服。帳篷有編號,和學號對應(yīng)。
領(lǐng)完帳篷,所有人去司機那里領(lǐng)包裹,里面裝著日用品,每人只有一份,保管好,丟了沒人給你補。
兇獸似的眼神鎖著眾人,臉上一點笑意找不見:每天七點、兩點半準時吹集合哨,自己把握好時間,遲到的罰跑三公里,我不會留情,少跑一米都不行。
狂風驟虐的空地下,分成兩股人流,一股領(lǐng)帳篷、一股領(lǐng)日用品,和諧的場景和頑劣的境地分外不搭。
原青延派發(fā)完帳篷,先找了個地方把自己的帳篷駐扎好,而后挨個檢查其他人的安全隱患。
一些細碎、繁雜的工作做完,天色又暗了大半截,原青延拖著壯碩的身子,拉開帳篷鏈,一頭扎到了鋪平的被褥上。
他的身體已經(jīng)習慣了高強度,再苦再累,外人都看不出任何端倪,他自己也感覺不到,只有躺在床上,那股疲憊感才泄洪般四下噴炸。
原青延緊閉著眼,右手滑到緊緊扣在最上方的扣子前。
第一顆剛解開,他猛地睜開眼,如刀削般硬闊的臉往旁邊側(cè)去那里有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跑進來的,就睡在他旁邊。
原青延咬著牙,咬肌因此鼓起來一些,目光一如表情般冷厲黑寒,他冷冷朝闖入者道:什么人,跑我?guī)づ窭镒鍪裁矗?
旁邊的人很老實很乖,不會亂動,呼吸聲都是輕輕的。
他睡得熟,沒搭理原青延。
原青延伸過大手。
他是常年握槍的人,那只手寬大有力,指節(jié)粗長,皮肉上起著粗糲的厚繭,輕而易舉便擒住了身側(cè)的人。那人被攥著手腕,受力往前傾了傾,幾乎鉆進了原青延懷里。
原青延第一反應(yīng)是,這人細皮嫩肉的,特別軟,他再用點力,這人就活不成了。
第二反應(yīng)是,香。
和他所交涉過的,那些庸脂俗粉、刻意噴香水的人不同,這股香味淡淡的,從衣領(lǐng)散出來,不張揚也不惹人厭煩。
太奇怪了,又香、又軟。
大教官前半輩子都在死人堆里過活,和一幫大老爺們相依為命,他印象中,所有人摸上去都是又硬又硌的,放鼻子前還有股酸臭汗味,哪里碰過這種人。
原青延眉頭擰起,表情極為不解,正心神晃蕩,忽然聽見一下細軟的叫聲。
人似乎是被抓得難受了,開始不舒服地軟聲哼哼,原青延被他哼得一愣,手下微松,那人逮住機會抽回手,翻了個身像團貓似的蜷在一起,細軟的腰擠進原青延懷里。
原青延死死擰起眉頭,有那么幾秒,甚至都忘了怎么控制四肢。
半晌,他深深地、強行吸了口氣,大手按在對方腰上想推走,但那人嗚了聲,似乎感覺到冷,又往原青延胸膛擠了擠。
是故意的嗎?
到底是誰膽子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