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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老奶奶笑瞇瞇地跟老伴炫耀,我記性一直比你強,再過兩年肯定是你先老年癡呆。
奚遲還在跟著笑,接下來就聽見她跟霍聞澤說:你被接走以后,遲遲在家哭了三天吶。
奚遲嘴角瞬間僵住,霍聞澤看向他,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老奶奶還在接著講:聲音一直飄到我家院子里,哭得那叫一個傷心,嚇得我家養的雞都不敢吃食。
奚遲耳廓已經紅透了,又聽了幾句,匆匆跟兩個老人告別,拉著霍聞澤進了門。
原來你這么不舍得我。霍聞澤意味深長地說。
我不記得了,奚遲躲開他的目光,而且老人講故事本來就喜歡夸張。
霍聞澤盯著他唇線緊抿的側臉:想不出你小時候怎么哭鼻子的。
因為我沒有哭,快點收拾一下上山了。奚遲臉頰發熱,加快步伐走到了前面。
山上的溫度比走,奚遲想找到當初遇見霍忱的地方,但越是刻意回憶,越是沒有頭緒。
我還是想不起來。他有些無奈地說。
霍聞澤緩聲道:別太勉強自己,不如先想想你小時候比較輕松的記憶,你不是經常跟你爺爺上山玩么?
奚遲深吸了一口氣,呼出的白霧消散開來,放任自己回想童年那些零碎的片段,盛夏捉知了,冬天鑿冰釣魚,蒲公英開的季節,風一吹白茫茫一大片,讓人忍不住鼻子發癢。
突然他眼前浮現出一幕畫面,他躺在草地上睡著了,另一個年紀相仿的小男孩拿起一支蒲公英,狡黠地笑著靠近他鼻尖,他驚醒后連打幾個噴嚏,起來追著對方跑,又一起倒在柔軟的草叢里。
記憶的閥門打開后,許多場景泄洪般地涌進他腦海中,拉鉤的兩只小手,黑夜里依靠在一起說的悄悄話,還有仰頭看向他時那雙眼睛里燃起的火焰。
就在這時他們轉過一個彎,視線驟然開闊,冰封的湖泊一望無際,明鏡般折射著奪目的光芒,晃得他怔然地眨了眨眼。
就在這邊,有棵很大的榕樹。
他對霍聞澤說著,往那個方向看去,連腳下彎彎曲曲的小路都沒變,只是二十年間被踩得寬闊了不少。
仿佛能看見一個小男孩步伐輕快地在前面走,手里拿著一本書,后腦勺柔軟的黑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奚遲坐在草地上將書攤開,被陽光刺得瞇起了眼睛,決定到樹蔭下去看。
剛過去他就聽到了一陣可疑的窸窣聲,可是旁邊并沒有鳥或者松鼠,他心想或許是更大的動物,帶著與所有六歲小孩無異的好奇心,往聲響的源頭摸過去。
好像是掉進陷阱里了,他小心翼翼地探頭去看,以為會看到兔子或狐貍之類的,卻猛地睜大了雙眼。
居然是一個人,和他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子,抓著坑底的干枯的樹根想往上爬。
兩道目光交匯時,他整個人抖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非常漂亮,寶石一樣,但里面的眼神讓人害怕,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幼崽,隨時會撲上來撕咬。
他下意識想逃,但擔心走了之后這個小孩會有危險,于是鼓足勇氣,走到了邊上盡可能近的位置,低頭看著對方。
你怎么掉進去的,你家人呢?
小男孩并不應聲,依然直勾勾地盯著他,他覺得這目光既不是恐懼,也不是獲救的激動,沒有他能理解的任何感情,因此讓他緊張得心臟咚咚直跳。
你家在哪里?我去幫你找他們。他又問。
小男孩還是一言不發。
他只能說:那我去叫我家大人來救你。
不要。
眼前的男孩終于有了點反應,神情中充滿戒備,似乎對所有成年人充滿著敵意,又好像怕他趁機撇下自己。
小奚遲沒了辦法,屏住呼吸向下伸出一只手:我試試拉你上來,你踩住旁邊的樹枝。
本以為對方也不會相信他,沒想到小男孩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嚇了一跳。
牽著他的小手臟兮兮的,粘著泥土,和他白皙的手形成了鮮明對比,他攥緊了那只手,另一只胳膊拽著地上的樹藤,盡力想拉對方上來,可還差好遠,他沒那么大力氣。
我還是去叫人吧。
他這樣說著,底下的小男孩卻依然緊緊拽著他的手,沒有要松開的意思,他有一瞬間覺得,自己也馬上要被拉下去了。
也許他沒有惡意,奚遲在心里想,只是太害怕了。
于是他也把那只黑乎乎的手握得更緊了,牽了一會兒,開口道:你的手好涼呀。
小男孩睫毛扇了扇,像是才感覺到自己抓著的小手很暖和,又很軟,眼神出現了一絲松懈。
奚遲告訴他:我有辦法,地里有很多他們割的草堆,我去搬過來放在
男孩漠然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期望的光亮,但拉著他的手依舊沒有松。
我保證很快就回來。他一下有了種責任感,目光堅定地看著對方說。
小男孩終于放開了他,奚遲馬上跑去田野間搬草垛,他小胳膊小腿的,一次只能抱動一點,反復跑了不知道多少遍,一直到天空都被晚霞染成了橙紅色。
那個男孩爬上來后,奚遲才看清他衣服上沾得不是泥印,而是一大片干涸的血跡,臉頰上也有,令人觸目驚心。
你受傷了嗎?他忙抓起對方的手腕問。
小男孩頓時脊背緊繃,眼里染上了和年齡不符的陰翳,但奚遲沒看見,只顧著在他身上找傷口,最后只在小腿找到一道破了皮的劃傷。
這個口子可以流那么多血嗎?他不太明白,只知道要快去診所。
但小男孩怎么也不動,說有壞人正在找他,奚遲為難之中想起:我爸爸也是醫生,我家有個藥箱,你等等我。
回來的時候,他背了滿滿的一個書包,先拿出了瓶碘伏。
我看我媽媽受傷的時候,爸爸就是這樣給她抹的藥,奚遲歪著腦袋,小心地用沾了碘伏的棉簽涂了涂傷口,好像要多抹點。
男孩一直低頭看著他一眨一眨的眼睫毛,因為跑得太急粉嘟嘟的臉頰。
涂完藥,他又從包里變魔術一樣掏出吃的喝的,毛巾,還有自己干凈的衣服。
這是我奶奶剛蒸的包子。他遞過去,香味頓時溢滿了四周,然后忽然想起來,你得先擦手。
小男孩擦干凈了粘著塵土和血漬的手,捧著熱乎乎的包子愣了一下,接著像是餓壞了,立馬狼吞虎咽起來。
奚遲覺得他這樣一點也不嚇人了,彎起眼睛:我叫奚遲,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搖了搖頭:我沒有名字。
人怎么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他驚訝地說,那我該喊你什么。
他隨手翻開了自己帶的書,正巧翻到一頁中間畫了個圓圈,是他給不知道意思的詞做了記號,剛去查過詞典的。
他覺得很合適,因為對方剛才在陰冷的洞底,握住他的手時,眼神中露出的光芒格外明亮,讓他心里被點燃了一朵小火苗,第一次有迫切地想救一個人,想保護一個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