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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遲唇角緊抿,眉心凝重,還沒開口,他口袋里的電話響了,像要幫他回答似的。
是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對面年輕女孩的聲音熱情洋溢。
您好,這里是 Kilig Garden,請問是奚先生嗎?有人為您訂了一束鮮花,請問什么時間配送給您比較合適呢?
誰會突然送花給他?奚遲想不出來,而且這時候他顯然沒什么心情收花。
不用配送了,謝謝。他回答道。
電話那頭的女生為難地說:可是剛剛做好誒,超漂亮的,老板做了快五個小時要不還是收下看看唄,帥哥?
奚遲也理解她怕不好交差,提議道:給我也是浪費,我就當收到了,你送給需要的人吧。
說完,他聽到對面女生好像低聲和旁邊人說了什么,幾秒的空白后,聽筒中再次有人開口。
奚先生,您好,我是 Kilig Garden 的老板兼花藝師。
奚遲心里緊繃的弦砰地一下斷了,這個聲音,他不可能認錯。
雖然電話對面人的語調和他往常聽到的都不同,帶著一種愜意的慵懶,仿佛冬日里陽光下曬得暖融融的羊毛圍巾。
沒聽到回應,那邊又問了一句:奚先生?
奚遲收斂起情緒,讓自己的聲音平靜起來:嗯,你好。
這樣說可能有些冒犯,可我出于私心還是想請您看一眼這束花。那邊的人緩慢而誠懇地說,畢竟它們從破土到綻放的唯一使命,就是讓您感到幸福。耽誤您的時間說了這些,很抱歉。
溫柔到像在誦讀詩歌的語氣,讓他一時恍然。他自然是同意,這束花現在是他抓找到霍聞澤的唯一線索。
好的,我今天白天都在醫院,你們送吧。
太好了,我正好要路過濟仁醫院,現在帶給您好嗎?
不到半個小時,對方就告訴他到了醫院門口。
奚遲所在的外科大樓離大門還有兩百米的距離,他下到一樓,出去才發現天空中飄著細細的雨絲。
懶得再上去拿傘,他直接走進了雨幕里。
離門口還有一段距離,他已經看到了霍聞澤,抱著一大束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顯得格外顯眼。
但和霍聞澤又完全不同,他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風衣,撐著把透明的大傘,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明亮而溫暖。奚遲在原地站住看了他幾秒,突然一個奔跑的小朋友撞到了他的腿,沾濕了他的風衣下擺,他只是低頭溫柔地笑了笑。
再抬起頭的時候,他和奚遲的視線碰在了一起。
沒有確認,他便邁步朝奚遲走來,奚遲也加快步伐走過去。
面對面的一刻,霍聞澤的目光掃過他白大褂肩頭的一片潮濕,不動聲色地將傘朝他傾了過去。
我猜奚遲這個名字就是你這樣的人,果然沒錯。
奚遲微怔,心道他的名字能給人什么想象?
霍聞澤說話的時候,唇角微彎,眉眼都舒展開來,如同帶著一陣拂面而來的風。
陌生的神態和氣質,顯然又是一個新人格。
他穩住心神,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些:是么,讓你久等了。
不,我的失誤,早知道這么遠,我該問一下具體地址的。
霍聞澤說著,把手中的花束遞給他。
奚遲低頭端詳了一下,花束的主花是白玫瑰,月光般清冷皎潔,周圍枝葉和淡藍色的配花為襯,整個作品極為簡潔,卻像會呼吸。
最與眾不同的是包裝紙,不是往常鮮花那種包法,而是剪裁得有了高低深淺的層次,藍底的紙薄如蟬翼,上面是像瓷器一樣的冰裂紋,逼真到摸一下都會被劃傷,整體像是一個冰冷而剔透的花瓶。
他這樣對藝術毫不敏感的人,都發自內心覺得很美。
很特別。他評價道,這種紙我從沒見過。
對于任何一個創作者,特別是很高的夸贊,對面傳來帶著笑意的聲音:是我自己畫的。
奚遲稍帶詫異地抬起頭:是你畫的?
花束本身的制作其實不久,主要是畫這個畫了點時間。我的本職工作是繪畫,有時候會覺得沉悶,就在畫室下面開了個花店。
奚遲接過他遞來的名片,燙金的手寫字體印著的名字是霍以辭。
他忽然感覺有一絲眼熟,霍以辭,他在記憶里搜尋著,猛地靈光一現。
有一次他坐霍聞澤的車,在副駕駛的儲物屜里找個東西,無意中看到一本畫展的小冊子。他當時覺得疑惑,因為霍聞澤并不是會悠閑逛畫展的人,霍聞澤余光瞥見他拿起這本冊子,眼神略顯慌亂地解釋是朋友給的。
那個舉辦畫展的畫家,就是霍以辭。
他以為是霍聞澤的某個親戚,也沒再追問?,F在看來,霍聞澤知道霍以辭這個人格存在,并且在關注對方的情況。
那霍以辭認識霍聞澤嗎?
看他盯著自己的名片,霍以辭開口問道:有什么不對么?
沒有。奚遲不動聲色地把名片裝進口袋,先問了別的問題,你知道送我花的人是誰嗎?
不知道?;粢赞o饒有興味地告訴他,我早上下樓,發現門口有一個信封,里面是一疊錢,一張印著你名字地址的紙條,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訂花的。
著實神秘得令人毫無頭緒。
你有沒有看過《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霍以辭突然問。
看過。
奚遲若有所思地點了一下頭,他明白了霍以辭的意思。
他大學的時候總是泡在圖書館,除了看專業書籍之外,偶爾也翻看書架上的閑書。
這本書所寫的極致瘋狂的暗戀,說實話他至今都不能理解。
僅僅是十三歲時的驚鴻一瞥,就能使少女用短暫的一生愛慕一個男人,她在黑暗中呼吸著他的一切,他卻到最后也不知道她是誰。
她所做過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在他每年生日的時候,在他房間的藍色花瓶里插一支白玫瑰。
雨越下越大,敲在頭頂的傘面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奚遲捧著手中的花束,墨色的眼眸像雨霧般清冷,說道:我始終為你而緊張,為你而顫抖,可是你對此毫無感覺。就像你口袋里裝了懷表,你對它緊繃的發條沒有感覺一樣。這根發條在暗中耐心地為你數著你的鐘點,計算著你的時間,以它聽不見的心跳陪著你東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幾萬秒當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1]
他也沒想到自己記得這么清楚,大概是好學生的基因被觸發,居然背了出來。
霍以辭會心地一笑:這就是我制作它的靈感,白玫瑰與藍鳶尾,純潔而絕望的愛。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斯蒂芬茨威格《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第19章 命運之神
送花者的模樣,在奚遲的腦海里呼之欲出。
那人在留下信封時的表情,大概和昨夜潛入停電的病區時一樣,嘴角帶著狡黠的笑意。
他更加確定,這個人格在故意引領其他人格跟他見面,簡直像惡作劇一般。
他的呼吸像被扯了一下,潮濕的空氣鉆進他的鼻息,隱約帶著泥土和樹木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