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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很寧靜,遠離了戰場,遠離了殺戮,霍鈺心中難得地感覺到平靜,只是這種平靜并未持續多久,很快就被背上傳來的劇痛給擾亂。
這股痛令霍鈺回憶那銘刻在他心頭永生難忘的那一戰。
他少年征戰,短短幾年便以赫赫威名震懾四鄰,從無敗績,那一戰那是他經歷過的最慘的一戰。
山谷染血,尸骸遍野,地上躺的全部都是自己身邊最親近的戰友。
他喜歡的女人站在高地之上,用箭對準了他的心臟。他堪堪躲過她的箭,可最后卻沒有躲過他最信任的同伴的刀。他曾經最信任的兩個人都背叛了自己,這世上他還能信得過誰?
霍鈺心中正充斥著悲傷與憤怒,一稚嫩的哭聲忽然傳到他的耳中,霍鈺怔了下,循聲看去,只見那婦人的兒子哇哇哭著跑到他面前,一邊哭一邊指著外頭,奶聲奶氣地說道:“雞……雞……”
一邊說著,那豆大的淚珠子汩汩地往外掉。
霍鈺不明所以,感到有些無措,正要詢問,蘭姑笑盈盈地端著個碗走進來,碗上冒著熱氣,一股撲鼻的香味飄過來。
蘭姑將雞湯放在桌上,回頭見霍鈺臉上似乎有些不解之色,無奈地解釋道:“他是在怪我把母雞給燉了。”
蘭姑怎么都沒想到這小家伙會跑來向霍鈺告狀,弄得她是哭笑不得。
霍鈺啞然。
一聽蘭姑這話,小家伙登時哭得更兇了,哽咽著向霍鈺告狀道:“娘……壞……”剛說完打了個哭嗝,然后又繼續:“娘,壞……”
霍鈺皺了皺眉。
蘭姑看得出來他不知如何面對這般情況,走過去將崽崽一把拉到自己身邊,一邊胡亂幫他擦拭眼淚,一邊哄著他說道:“崽崽,叔叔受了很嚴重的傷,流了好多血,要喝點雞湯身體才能變得強壯,你不是想叔叔能夠快點好起來陪你玩嗎?沒有這雞湯,叔叔就好不起來了。”
霍鈺詫異地看向蘭姑,聽著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唇角微微抽了下。
崽崽聽了蘭姑的話,哭得通紅的眼睛一會兒落在霍鈺身上,一會兒落在桌上那碗雞湯上,小臉顯得有些為難,但最終,他還是道:“給叔叔喝。”他的目光落在了霍鈺身上,哭是不哭了,那雙含淚的大眼睛晶亮晶亮的,里面充滿了渴望。
“崽崽真乖。”蘭姑笑著把崽崽抱了出去,過了一會兒獨自一人回來,蘭姑端起雞湯走到他身旁,把湯放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很自然地伸手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很滾燙。
蘭姑皺著眉低頭一看,見他正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她,蘭姑愣了下,想著他是不是介意她剛才和崽崽說的那番話,于是笑著解釋道:“你別介意我方才說的話,我不這么說的話,那小子肯定會一直纏著你,我這不是怕你煩么。”蘭姑把他扶起,隨后端起雞湯,用木勺攪動了下,香味彌漫開來。
“他爹去世得早,大概是缺少爹的疼愛,所以那小子才喜歡賴著你。”蘭姑雖是笑著說的,內心卻有些酸澀。
霍鈺聽了她這話,覺得有些不妥便沒有回話。
蘭姑見他不回應,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用笑容掩飾窘迫,“瞧我,瞎說什么呢,霍公子你當我的話是在放……”蘭姑及時收住了音,沒有說出那粗鄙的詞來,在他面前,蘭姑總是習慣性地收起她粗俗的一面。
大概是壓抑久了,蘭姑希望有一個人能夠聽她傾訴,只不過很顯然,面前這男人并不適合。蘭姑壓下心中那苦澀的情緒,笑道:“這雞湯里面加了人參,你流了那么多血,的確要好好補補身體。”
霍鈺喝下蘭姑喂的湯。湯很鮮美,霍鈺甚至覺得這湯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湯,但這或許只是因為他幾日未沾過一點油,只吃白粥和饃饃的原因。
“味道了可還行?”蘭姑期待地問。
“不錯。”霍鈺并不吝嗇自己的贊美。
蘭姑喜笑顏開,“我家那位以前也很愛喝我燉的湯……”
此言一出,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蘭姑看著霍鈺靜若深潭的眼眸,暗暗著惱,閉上嘴不再說話,專心喂湯。
崽崽和霍鈺吃完晚飯后,天徹底地黑了下來,平日里蘭姑會和崽崽一起吃,但如今要喂霍鈺,就沒來得及吃。打水給崽崽洗澡,抱他上了床,他自己睡了,之后又把煎好的藥倒出來,拿去給霍鈺喝下。
忙完了他們兩人的事,蘭姑才終于可以吃飯。飯菜已經涼透,好在天熱,冷一點也沒關系。吃完晚飯后,蘭姑打來水沖了個澡,洗去一身塵埃后,蘭姑只覺得渾身清爽,忽然想到那人也該洗一洗了,她把他帶回來時就給他擦洗了下臉,身子卻沒擦洗過。不過他行動不便,他自己肯定洗不了,只能她幫他洗,蘭姑腦海中浮現起他那健壯的身軀,臉一熱,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臨睡前,蘭姑去看了下霍鈺,問他要不要大小解,小解他倒是可以自己解決,大解他一個人是不行的,蘭姑怕他難為情,就算想也要忍著,但霍鈺只是搖了搖頭,蘭姑也就作罷了,幫他掖好蚊帳,提著油燈回了自己的屋。
外頭忽然打了雷,緊接著下起了雨。蘭姑累了一天,可不知怎的,她怎么都睡不著,聽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蘭姑想到了王秀才,想到與他相識到成親后的種種事情。
蘭姑不知道自己和王秀才之間算不算是愛情,她面對他時鮮少有過嬌羞臉紅,也不會心撲通撲通亂跳,她一開始對他只是感到滿意,婚后兩人也沒有多恩愛,用王秀才的話來說,他們就是“相敬如賓”而已。
嫁給他之后,蘭姑才發現王秀才這人其實沒什么情調,光會讀書,蘭姑不止要伺候他飲食起居,還要做些活計掙錢。王秀才讀書開銷多,光買筆墨紙硯都要花費不少錢。王秀才家中有幾畝薄田,但他自恃讀書人身份,不愿意像莊稼漢一樣去耕作,所以把那幾畝田地全部給她當聘禮了,不然她還可以下地干活,不過若他不肯給那幾畝地,她父親是絕對不會同意她嫁給王秀才的,她父親就是個貪財勢利的人。
好在王秀才自己也能掙點潤筆錢,不然他們的日子只怕會十分拮據,沒嫁給王秀才之前,李蘭姑大字不識幾字,嫁給王秀才后,她倒是懂得了不少字,王秀才還曾調侃她,說她跟了他之后,身上都多了幾分書卷氣了。蘭姑可不在乎自己身上有沒有書卷氣,畢竟書卷氣不能當飯吃。
蘭姑希望王秀才用功讀書,她也不奢望他能中進士,中狀元榜眼,只求能中個舉人,如此都是她的福氣了,然世事難料,王秀才沒能中舉,之后他一直郁郁寡歡,最終一病不起。蘭姑成了寡婦,一個帶著兒子的寡婦。他們母子的生活雖有些清貧,但蘭姑沒打算再嫁,盡管來說媒的人不少。她如今的愿望就是把兒子教養成人,她也不期待他將來出人頭地,也不希望他走他爹的路,她只希望他將來能夠自力更生,老老實實,安守本分,然后再娶一淳樸善良的媳婦兒,有兒有女,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就行。
至于她自己的人生,蘭姑從來沒有考慮過。
蘭姑越是回想那些往事越是睡不著,她決定起來做點事情,點亮了油燈,給崽崽掖了掖被角,蘭姑提著油燈去了霍鈺的屋子。
他受了重傷,又高燒不退,蘭姑心里有些擔憂,倒不是有多么關心他,就是怕第二天醒來他沒了呼吸,加上他還給了那么多銀子,她自然是要盡心盡力地照顧他。
因為背上有傷,他一直側躺著睡的,蘭姑怕吵醒到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體溫還是沒有降下去。蘭姑不禁憂心忡忡,再這么下去,他會不會燒壞腦子?
蘭姑心不在焉地拿出繩子,當她手碰到他脖子時,霍鈺驀然睜開眼,那雙眼卻如同鷹隼緊攫著她,里面充滿了防備,“你做什么?”
第4章
蘭姑被他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大跳,與他冷厲的目光對視上,蘭姑心顫了下,慌忙解釋:“我……我只是想幫你量一下身,好替你裁衣。”
霍鈺眸中的冷色漸漸斂去,恢復以往的平淡,他警覺性一向很強,在她進屋時,他便醒了,只是裝作沒發覺,直到她的手碰到自己那最為脆弱的脖子,霍鈺才忍不住睜開眼睛,“這么晚怎么還不睡?”霍鈺問。
蘭姑一邊撿起掉在床沿的繩子,一邊說:“我睡不著。是我吵醒你了么?”蘭姑想了下,道:“你睡吧,我明日再量。”
“你量吧。”霍鈺喚住了她。
蘭姑心咯噔一下,轉頭看他,看他一副坦蕩磊落的模樣,她若拒絕,倒顯得她心思不正似的,蘭姑猶豫了下,道:“嗯,那我盡快量。”蘭姑本來是想趁他睡著量的,這樣能省去不少尷尬,沒想到卻適得其反。
蘭姑坐到床沿,拿著繩子的手捏緊了下,定了定心神,先給他量了身長,記了下來,在準備量他腰的時候,蘭姑動作停頓了下,偷瞄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完全沒有一點變化。
他是個男人啊,大半夜被女人這樣摸來摸去的,他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轉念一想,她一個鄉野村婦在他眼里哪有誘惑力可言?蘭姑不禁惱自己愛多想,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拂出腦海,加快速度完成了腰的測量,最后是他的肩,因為他是側躺著,蘭姑蹲了下來,兩人猝不及防地四目交匯,蘭姑腦子猛地空白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