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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回去了啊?」
啟明躺在床上看向女子,房間內并未開燈,他只能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當然啊,時間到了嘛。晚一點還有客人呢。」
房間的門被打開了,外頭鵝黃色的燈光照著啟明,啟明感到有些刺眼。
「不要忘記我喔,沉哥哥!」
室內殘存的茉莉花香伴著啟明,只是這花香中藏著一絲絲酒氣,和一絲絲哀愁。
隔天一早,門外的腳步聲叫醒了啟明,他看了眼白墻上的時鐘,離退房時間不遠了,啟明趕緊起床,一旁的床頭柜上放著一包巧克力和一張淺綠色的小卡片,卡片上寫了幾行字。
『圣誕快樂,我最愛的哥哥!』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圣誕節已經過了,今年的臺北,四個人在情海中浮沉。今天是要跟愛人分別的日子。
啟明站在飯店門口抽菸,看著往來樸實無華的行人們,著實難以想像夜里此處是個奢靡的不夜城,白天的不夜城反而寧靜,前方的主要干道被綠樹覆蓋著,林蔭使得這城市多了幾分自然與文藝,周遭的建物經歷無眠的黑夜,此刻大抵是沉沉睡去了。白煙裊裊上飄,飄至無人的窗前,飄至沉默的陰天,卻無法將思慕的心傳達給李娜,陰沉沉的冬日早晨,彷彿是在告訴啟明和李娜的緣分已盡,只剩無言的結局。
啟明打給李娜,準備約她出來見最后一次面,縱使他是很不甘愿,不甘愿結束一切。
「喂,你要約在哪談?」
電話那頭的她還是一樣冷淡,熱情的李娜早已不知去了何方。啟明也不再以積極的口吻,畢竟再么積極,這段感情早就回不去當初的親密。往來的車輛毫無情感地駛過啟明眼前,那些轎車都是黑色的、冰冷的。他吐出一口無奈,又吸入一口悲哀,
「就約在那間餐廳吧,我們常去的那家。」
燒盡的思念結成一條長長的妥協,垂掛在白色的回憶前,然而迫于現狀,令人稱羨的兩人還是走到了這一天。
「好,我現在就出發,一點見。」
李娜掛斷電話,兩人之間的對話只剩短短的三句了。一句一句都是不見感情的。
啟明將手中的回憶扔入漆黑的水溝,埋葬在他們定情的都市下,使過去的美好永遠沉眠。假日的商業區人煙稀少,獨自行駛于這座空城,顯得特別寂寞,騎樓下零星停放著幾臺機車,機車坐墊積一層灰,也許被主人拋棄了。只剩二三家小餐館有營業,招牌亮著微微的白光,其馀的商辦大樓燈都是暗著的,馬路上車也只有四五輛,但他們各自有著不同的目的地,快樂的游樂園,還是輕松的渡假勝地,在假日出門的多是愉快的吧。啟明的目的地也曾是奇美的,然而此時已成幸福的陌路了。
餐廳是啟明和李娜約會時最常去的那一家。位在北市少見的寧靜巷弄,不起眼的裝潢與一旁的民宅交融一塊,白色的窄門邊置著一塊小招牌,招牌米黃色的底襯著黑色的法文字母,穿過窄門后,暗褐色的木板道連接著餐廳的正門,正門口放著一個矮胖廚師像,白色的廚師袍子因風吹日曬成了黃褐色,手中拿著一本菜單,菜單停留在主菜的那一頁。啟明推開玻璃門,一瞬間感覺自己回到了慶祝紀念日的那一夜,店內氣氛是溫暖的,好讓食客們在天寒地凍的日子里有個舒服的環境得以享用佳餚。上一次來這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那時是在晴朗無風的夜晚,和那天一樣,餐廳的擺設依舊是小圓桌子和白布,桌面上的燭臺并未點起白色蠟燭,徒留燭臺一人孤獨地佇立在那,啟明環顧四週,發現李娜還未到此,他請服務生帶位,啟明坐在篇角落的位子。餐廳的他人臉上皆是掛著笑容,成雙成對的,他看著燭臺,想像起蠟燭點燃的樣子,幻想兩人婚后幸福的樣子。
李娜半個小時后才到,這時啟明正在用餐。
「路上塞車了,抱歉。」
李娜略顯慌張地坐了下來,她將提包放在一旁空椅子上,
「和那天一樣呢。」
啟明自言自語。那天李娜也是遲到了一陣子,也是慌忙地坐下,也許從那天起,李娜的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吧。
「你說什么?」
「沒什么。」
啟明微微笑。
李娜撥了撥長發,褐色的發絲從指尖傾瀉而出。她招手示意服務生,快速地點餐。
「我想你也知道了吧。」
啟明不愿知悉事情的真相,不愿面對已經不愛自己的李娜,不愿面對一個愛上自己學生的未婚妻,但他都知道,他全部都知道,知道了又能改變什么呢?啟明無力挽回自己的幸福,只能眼睜睜地看她從眼前一點一滴地消失著。曾以為論及婚嫁的女友就不會變心了,豈知當一個人不愛的時候,不論曾經共處過多少歲月,不愛的那一瞬間,那些時光什么也不算數。
「你真的要這么做嗎?」
啟明看著眼前的未婚妻。縱然分別之際迫在眉睫,但李娜依然是他心中最美的女人。垂在右肩的長辮子,左臉頰上的一顆痣,薄薄的紅唇,淡淡的細眉下那雙如銀河的雙眸,啟明用力記住她五官的每一個細節,這次道別后再見之時就等下一輩子了。
「我已經不愛你了,所以還是分手吧。結婚的事就更不用說了。」
李娜面無表情地說,
「我想也是。但我想知道你到底愛上那個學生哪一點?」
啟明說出最后的心聲。
「我跟他在一起時,找到了談戀愛真正的快樂,只有純純的愛,沒有任何雜質的愛。」
說出這句話的李娜,眼神閃爍著啟明從未見過的光芒。啟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就這樣?」
「也沒必要再跟你多說什么了吧。反正就是這樣。」
李娜舉起白色瓷杯喝了口茶,金色的杯緣留下了李娜半邊唇印。放下茶杯后,她從錢包里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
「這是我點的餐錢,從今以后我們便無任何瓜葛了。再見。」
李娜起身離去,但啟明叫住了她,
「把再見收回去吧,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李娜并未回應啟明的話,李娜推開玻璃門,消失在冷冷的午后。啟明繼續吃著他的餐點,桌子對面的那份餐完好如初,沒有用餐過的痕跡,餐廳播放著輕柔的古典樂,但幽美的音符流轉不進啟明心房,失去了最愛的人,啟明感受不到其他的事物了。
為了讓李娜過上安穩的日子,啟明毅然決然離開混亂的環境,找了份正經的工作做,且努力地爬到了現在的位置,因為出身的緣故,他比一般人還要更加努力打拚,然而啟明奮斗的目標現在卻消失了。
「喂,你晚上有空嗎?陪我喝一杯吧。」
外頭下起滂沱大雨,大雨將整座城市浸泡在悲痛里。
「結果最后你還是留不住她嗎?」
一個梳著高油頭的男子對啟明說,男子著暗橘色花襯衫,襯衫上點綴著暗紅色的花紋,穿著黑七分褲,坐在深藍色舊沙發上,沙發上散落著幾張報紙,不知是今天的亦或是過期的,沙發前放著一張矮桌,矮桌有著西式的花紋,但卻不是稀世之寶,桌面下壓著三五張名片和幾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們笑容很燦爛,桌前方放著一臺方形電視,貌似也有年代了,電視上方擺著幾張紀念狀,「感謝」二字又紅又大,吸引著目光。屋內偏暗,只有客廳是開著燈的,墻壁上有幾道黑色裂痕,墻角結著幾張蜘蛛網。啟明環視了一陣,開口向對方說,
「你怎么住在這種地方呢?」
「可以住就好了啦,況且現在臺北寸土寸金,計較這么多干嘛?」
男子不以為然地說。語畢,往啟明杯中倒了一些酒,
「咱今天是來聊聊你的,主角又不是我。」
啟明看見桌面下的照片,仔細端詳了一會,
「啊其他人還好吧?」
「你看,」
男子伸出食指比向照片中的一個人,
「他喔,癌癥去年走了啦。」
男子住的地方緊鄰大馬路,時不時會聽見外頭的各式喧囂。有時是疾行而去的救護車鳴笛聲,有時是摩托車排氣管聲,有時彷彿也能聽見路上行人的低語聲。這些雜聲宛若這座城市專屬的奏鳴曲,少了它們城市便少了些什么。
「啊你這次來,是要我做什么嗎?」
男子睜大雙眼著啟明。
「沒什么,我也不可能再干那些事了。」
啟明喝了口酒,點燃起手中的香菸。男子遞上打火機為啟明點菸,
「還以為你要叫我去做掉那小子勒!」
男子大聲笑道,爽朗的笑聲在空曠的屋內回盪著。
「我現在是生意人!」
啟明不悅地說,斜眼看向男子。
「好啦好啦,啊你晚一點要我帶你去happy一下嗎?」
男子笑著說,并從口袋拿出幾張名片給啟明過目。啟明接下名片后,看了幾眼便將其放在桌上。
「反正明天放假也沒事,不然我看你這個結屎面看了也很難過餒。」
「好,那就隨你安排吧。」
啟明放下已空的酒杯,酒杯壁上印著四個綠色的字,但其中兩個字有點脫落了。
外頭的雨從下午開始便從未停過,但雨勢有趨緩一些,因雨的緣故,這座本已是冷冰的城市好似更加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