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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時回道:我記得。
花聞燈錯愕:你說什么?
因為我記得。容時重復了一遍。
景淮笑了笑,證實道:前日我們下棋時,他并沒有觀棋,只最后掃了一眼棋盤。
花聞燈默然半晌,然后道:我是第一次見到過目不忘者,原來這是真的存在的。
容時微微瞟了一眼景淮。
景淮含笑睨著他,緩聲說了四個字:天降璞玉。
容時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不明顯的笑。但這笑轉瞬即逝,快到景淮以為自己看錯了。
花聞燈琢磨了天降璞玉四個字,不由得認可道:然也。
景淮饒有興致地瞧著容時,問道:你方才說你不會下棋?
容時回他:是的,公子。
過來,我教你。
容時抬起眼睛看他,正對上他溫和含笑的眼眸。景淮時常這樣笑,卻并不知此刻他眼里已帶上了幾分真心。
容時目光停頓片刻,從四方桌的側面走到景淮那一側。景淮則伸手欲收起棋盤上的棋。
等等!花聞燈叫住他,這好不容易擺好的棋,干脆下完吧。
景淮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也對。鳴玉的勞動力可金貴著,不能浪費。
容時立刻表明態度:沒關系的。
景淮與他解釋道:我師兄只是想下棋罷了,什么好不容易之類的都是借口。
景淮和花聞燈還是下起了棋。
引竹站在一邊,早就被震驚得目瞪口呆。此時景淮與花聞燈二人正在下棋,容時在一旁看著。四下除了落子聲便再無旁的聲音,他才漸漸晃過神,神色復雜地看了看容時。
他原以為公子從宮里帶來的這個小宦官是個和他一樣的人,哪里曉得這是一個被神眷顧的人。心里一時受不了這個落差,有點不是滋味。緩的時間就有點久,好一會才平復了他這一顆不平靜的心。
他戳了戳容時的背,在他耳邊低語道:我怎么從未聽你說過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容時低聲回他:你也沒問。
也是。引竹被說服了。
下完棋,花聞燈左思右想,終是沒忍住,開口問道:鳴玉,你可愿拜我為師,與我學醫術?
容時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花聞燈行醫數年,第一次生了惜才之心。
怕少年人不知自己的厲害,他也厚著臉皮把自己在江湖上的名聲說了一遍,最后又問道:愿意嗎?
不愿意。
這個拒絕之干脆利落,讓花聞燈著實愣了好一會。
他露出受傷似的表情,不甘心地問:為何?
容時道:不想拜師。
若是拜了師,就和景淮錯了一個輩分,他就得叫景淮師叔容時只一想就覺得不怎么好,覺得二人的距離在無形之中拉遠了。因而便立刻出聲拒絕。
對方拒絕得如此果斷,花聞燈也不是個愛強求的人,只得遺憾作罷,留下一句我還有事就先行離開了。
這一盤棋下了大半日,收棋時天已擦黑,屋內點上了燭火。燭火搖曳,照亮了大半個房間。
景淮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目光一頓,像是留意到了什么東西,眼睛里的溫度冷了下來。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轉過頭看向容時的時候,景淮已經收斂了眼中的冷意。
他對容時道:看來今天沒時間了,教棋的事,只能等下次了。
容時道:沒關系的,我什么時候都可以。
那你早點休息。景淮叮囑了一句,然后也便離開了。
半夜時分,容時已經睡著,房間里僅點著一盞昏暗的燭燈,窗邊的光影半明半昧。
一個人影倏忽出現在屋內。
他穿著一身黑衣,劍袖緊束,一條黑色的線從手腕延伸至手背。
此人正是皇室影衛,影十六。
影十六受命查探景淮帶走廢太子的真實目的,但晉安公府不僅守衛森嚴,而且機關重重,他踩了近半個月的點,確定有十足的把握了才在今日潛入晉安公府。
他隱在暗處觀察了一日,對于皇帝吩咐的任務,他尚未有明確的答案。不過他自有對策。
影十六無聲地靠近容時的床頭,借著昏暗的燭燈,打量起這個從前的太子殿下。
這位前太子殿下此刻躺在床上,緊閉著雙眼,長睫柔順地垂著,燭光在他的眼下投出一片淺薄的陰影。
影十六肅立在昏昏燭火照不到的陰影里,不覺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仔細看了看床上的少年。
少年的樣貌氣質很是不凡,是再深重的病氣也無法掩蓋的絕色。
以及尊貴。
這種尊貴與生俱來,深刻在骨血里,從不曾被遭遇和劫難磨滅一絲一毫。
他很像已故的姜皇后,不論是氣質還是容貌。
剎那之間,影十六心念微動。他丟出六枚銅幣,卜了一卦。
皇室為了抵抗神殿,對于影衛的培養有一套極其嚴苛的體系,所學的知識以及培養的技能涉及面極廣,包括各種奇門異術,諸如奇門遁甲、神學、經論等等。除了練武之外,所有的影衛還要學一門或者幾門獨特的技能,學成多少全憑自身能力而定。
影十六曾學過一段時間的卦術。不過卦術深奧,他也只習得皮毛。
但此刻,從這個少年的身上,影十六隱約感覺到了宿命的味道。
影十六看著面前成卦的六枚銅幣,覺得匪夷所思極了。
命運玄妙莫測,像他這樣對卦術認知淺薄的學徒,窺探到的命運玄機,無非兩種情況:
要么是他感覺錯了;
要么是對方身上的宿命昭示太過強烈,強烈到連他這種半吊子的人也能卜測。
影十六不大相信這是錯覺。
只是
他看著手中的卦象,眼前好似出現了一片漆黑的漩渦,漩渦之中偶有幾點星芒閃爍。漩渦的深處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在吸引著他。他隱約感覺到這種東西能使天地變幻,但他看不清楚。
這個卦象所昭示的命運是什么,他完全解讀不出來。
影十六收起銅幣,右手握住了藏在腰帶內側的一把匕首。
然而,還未等他拔出匕首,就只見房間內一道寒光乍起,緊接著一柄泛著冷意的利劍在他沒能反應過來的時候,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來人武功比他高強。影十六憑借著武者的本能第一時間做出了判斷。
他不敢輕舉妄動,眼睛慢慢往旁邊瞟過去,余光中看見了一個身高八尺有余,形貌俊美風流的年輕公子。
此人正是最近上京都城里聲名正盛的晉安公府世子,魏先生的學生,公子景淮。